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像怪物一样的人 > 七 折叠国(第2页)

七 折叠国(第2页)

但这一餐其他方面还好,品质没有打折。盘子做工不错,我几次不安地将盘子端起,查看桌布,到底也没从折缝处渗出一丁点汤汁来,我放心地使用折叠刀具,吃了来这个国家的第一餐。与此同时,我观察周围。

我发现,骨瘦如柴的人不用说,即使是很胖的人,也能顺利地跟上领位员,通过小通道来到被指定的桌前,落座在自己那格蜂巢里,看上去还蛮舒适的。而领位员另具有一种本领。已经填进客人的地方没有足够的腾挪空间,必须从空的通道行走,他的脑中因而一定开着一个导航系统,使他在处处是阻碍的蜂巢中路路通,他带领客人保持很快的速度曲折穿行,这便散发一种有智慧地走路的美感。负责点单、上菜的服务生也有同等本领,况且他在一张桌子边耽搁一会儿的工夫,很可能新的客人在附近落座了,他退出去就要找一条新路。

我又看客人。一个商务人士用粗大的手,拎着孩童办家家酒似的小公文包而来,不知他怎么做到的,从包里取出一台体积大于包本身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粗手指对住键盘连击,边等吐司、炒鸡蛋和早餐火腿上桌,边紧张地干活。另一张桌子上,有人用完餐在付账,这位客人也带了一只小包,看起来是真皮名牌货,他从中掏出档次相仿的迷你皮夹,又取出邮票大小的一张卡,连续打开两次,变成正常大的信用卡,他将其递给服务生。结完账,他且摆架子地坐着整理整理物品,这之后,他举手示意领位员快来,一个伶俐的人走了过去,把他流畅地带出蜂巢。

确实和传说中的一样啊。

传说,由于国土面积狭小,资源有限,人口却持续增长,这个国家在初创时代想过很多解决方案,关键时刻,国家领导人说了两个字,成为此后数十年的建设方针。

“折叠。”领导人说。展开来理解就是:不用的收起来,要用的打开来,样样东西摆摆好。

方针既定,举国上下参与的脑力激**开始了。工程师们争论不休,敲着图纸相互嘶喊:“能折叠吗?能折得比我的方案更小吗?”谁能叠得小,谁的气焰就高涨。主妇一有空就环视家里,琢磨点子,在社区定期举办的聚会中,她们提出过一些构思,其中有一个公认是不错的:抽水马桶平时往下压扁,用的时候拉上来,厕所就又整洁又宽敞。这个方案后来投入量产,直到今天仍在家庭和旅馆中使用。文化部门不甘落后,专门成立了一个缩写组,以保留语言风格和重要情节为前提,以最大化精练文字为原则,组员们对国内外经典文学进行缩写,五本装的《战争与和平》缩成了一本,十卷的《莎士比亚全集》缩成了两本,其中篇幅最短的《错中错》经过缩写,只占用两行。书薄了,书店、图书馆、印刷厂、出版社等相关单位都大幅调整,省下空间装别的东西,省下人力开发别的折叠产业。环环相扣的社会,不久就腾出了更多的地方,医院收治更多病人,学校容纳了更多的孩子,公寓里搬进了更多的家庭,餐厅,就像国家大餐厅,能服务更多的客人。

随着社会进步,人体自身也变化了。每天都出现这样的场景:已经满员的车厢或电梯,只要门口有人站着,为难地看着大家,门里的人们就会集体性地蠕动,宝贵的空间一点点腾出来,新来的人将身体往里塞,一只手,一条腿,一块肚子,分别找到了安放的地方。于是小空间里又成功地装下了一个人。与其说是肌肉和骨骼变得柔韧了,不如认为人们首先培养出了一种能屈能伸的品格,靠品格引导身体适应有限的生存空间。

到此为止,社会危机其实解除了,不需要进一步折,一切也过得去了。但是,劲吹的折叠风从那时到现在,并未休止。折叠既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也是爱好,是使命,更是趣味。为了爱好和趣味,哪怕无须反复折叠的东西,他们也愿意花时间精力尝试叠得比别人小,折的次数比别人多。

电视台也喜欢播放折叠类的综艺节目,收视率一般居于前列。有档久负盛名的国宝级节目《超级房屋改造王》,每期都会邀约一位知名设计师,负责改造一栋小房子。经他妙手回春,家中的衣橱、书柜、餐桌、冰箱、洗手台等,或是能相互组合,或是能单独折叠,使家里焕然一新。房屋改造完毕,镜头中必定会出现屋主,他回家来了,一踏进空空****的房子,屋主的脸上就现出惊喜,这一幕总能感染屏幕另一侧的观众,观众似乎也跟着他实现了心里的一个梦,感到非常舒心。旅馆老板当时看的电视节目,我猜多数就是它。

我听说折叠国的人不但善长折具体的东西,也善长折抽象的事物。他们有个词叫“折一折”,意思类似于我们的“等一等”“停一停”“放一放”。

假如当前有难以解决的问题、无法判断的事情,需要暂时搁置,他们便会说:要不然我把这个问题“折一折”,我把度假计划“折一折”,把这段我们之间存疑的感情“折一折”吧。这么说着,那件事就一折两半,“啪”一声合上了,从此它存放在心头的体积缩小了,人可以轻易做到无视它,掠过它,久而久之忘却了它,当它不曾存在过。不存在的事情,也就不必处理了,“折一折”不失为人间智慧。

“真羡慕啊。”我为此心动。我心头也有不少想折起来不理会的事,假如能熟练掌握折叠国人的技能,人生肯定清爽很多。在折叠国吃着饭这样想着,宋的样子浮现了出来,似乎她在已逝的岁月中投了一张反对票现在送到了我面前。

大脑中重新播放的画面,比事情发生时更清晰。

我想起了好几年前某一节瑜伽课,起先宋用她一贯的风格上课,但到下半节课口令越来越少,有时说了上句,遗忘了下句,最后她一言不发,忘了在教学。我们被摒除在她的世界以外,她只顾把自己折起,打开,换一种方式再折起,再打开。像自认为开得不好,所以重复开放的花。像上面钱的数字有误,所以被一次次打开反复确认的存折。像要对付的纸张太硬,所以艰难开合的一柄剪刀。宋把背往后折,上半身由鼻尖领导转半个圈,最后从分开的两脚间穿过。她又趴在地上,脚从背后架过肩膀,双臂环抱小腿。她再把四肢和躯干打成一个大包袱,裹起全身,仅有头露在外面。这一幕静止了片刻,密不透风的包袱松开了些,她那颗秀气的头猛地一缩,包袱重新合上,收得更小。宋变成了一团包袱状的不明物体。

首先有一个学员迷惑不解地站起身,其余人跟着离开瑜伽垫,大家默契地退远,俯视地上的宋。已经远远脱离了教学范畴,不可能有学员复制出她的动作。宋不再变化身形,有一会儿我怀疑她再也不想打开了,谁得上前去提供帮助,蹲下来,剥橘子一样剥开那样物体,然后就可以直视她的眼睛,问她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

学员相互传递不知所措的眼神,眼神最终落在谁那里又传不出去,看来那人就得去帮忙。包袱终于自己松懈了,一个结接一个结地解开,头出现了,手和脚回归原位,宋又把自己展开到一个人类的形状,众目睽睽下躺到地上。她直到这时才察觉失态,手一撑地,盘腿坐起,尴尬地不看大家。她忘记要使用大家都懂的较冗长的世界通用语,而是操着折叠国口音宣布:“今上这。”[1]

这就是宋离开健身中心前,教最后一堂课的情形。

我当时只当它是一件怪事看待,随着时间过去,怪中又带上些恐怖而美妙的印象。然而在折叠国,宋的祖国和故乡,我感觉更贴近了她的心灵,因而可以做出新的猜测。

宋那时显得多么烦恼,是在人生某时曾犯下了什么巨大的错误,想用身体动作引导着解开心里那个结吗?那说不定是一个极其陈年的、连环并且是迷宫式的大错,她曾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它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花费心思折到一个非常小的地步,小到足以忽视它。然而又有什么原因,令她那时想要打开它,解决它,时间毕竟过去很久,她忘了怎么倒过来做,错误的一个局部粘连另一个局部,层次关系十分复杂,从哪里入手,往哪里打开呢,她试了又试,试了再试,一直没有成功。

我坐在折叠国的国家大餐厅,不负责任地想象着。

[1]今天的课上到这里。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