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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待避(第2页)

“行了。”我又说。

“好人中混入坏人,清白的人中混入杀人犯,这就是我要讲的,列车是人类混合器,车上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该有,但混合在一起必须是适当的。别动!”他出手如闪电,突然紧扣住我的手腕,“让我们把规律讲清楚,免得你没有意思地争起来,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我们不以好坏为标准。平衡不以这个为标准。有时候,车上临时多一个好人也不行,多一个恶人也不行,都打破了平衡。不平衡的因素就该被剔除,明白吗?”

“我听不懂。”我在可悲的对待中戏剧化地叫嚷,同时拼命地抽回手,手腕被他折磨了一会儿,感觉在燃烧。纠缠得够久了,我向过道那边低下头,把上半身贴近大腿,从座位底下拉出旅行袋,“你的职业是疯子。想坐在这里搞平衡?搞吧!”

我刚把旅行袋抓牢,听见身后的过道上传来声音,我还弯着腰,顺势看去,全身不由得僵硬了,维持那个姿势动弹不得。我首先看到一团挪动的灰尘,之中有一截跳舞的蓝裤子,视线往上移一点,它穿在帮我补票的列车员的身上,这套制服比下午我看见时更不像话了,人也是。列车员迈开疯魔的步伐,一晃三摇,身体一次次来回撞击两边座位,靠那股反作用力获得前进的动力,每撞一下,他的头还是往相反方向弹跳,脸上凝固着木偶式的呆笑。他不时碰到旅客伸出座椅的手脚和头颅,把它们撞得飞起来再跌落,蹊跷的是没有一个人醒来,或至少在昏睡中做出反应。这怪汉正穿越悄无声息的旅客,向我靠近。

趁我出神,做平衡的人从侧面发起袭击,他的力气大到惊人,我感到在火车里遭遇了一场车祸,被一辆大汽车又快又猛地撞出座位,马上又被对面座位和地面连抡两下,做平衡的人一刻不松懈,跟着跳到我身上,再度多次暴击我的头、肋骨和腹部,一道疼痛波浪在我全身来回滚动。“还有别人?”在他停手观察我是否还应该再挨几下的空当,我气喘吁吁地问,嘴里黏糊糊的,每个字被吐出时都受到了阻力。

他一下就听懂了意思,可以说颇为怜悯地回答我:“对,还有别的杀人犯,在这车上。不过他们是适当的人,应该顺利到站。”

“而我是不适当的?你要……剔除我?”

“不是因为你做的事,而是为了平衡……现在你舒服一点了吗?”他的问题可能指向我的身体,也可能指向我的心情。是啊,好像都好点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提着旅行袋在过道里勉强站直了,挨过揍的地方同时在发肿,我的体积一定变大了,整个人很不灵活。我被堵在那两个人之间,听他们的命令行事。我们开始列队前进。做平衡的人走在我前面,列车员走在我身后。他们押解我,往最后一节车厢走去。

“还有多久?”半路上做平衡的人发问,问题经过我,跑到列车员那里。

“十,分,钟。”摇摆行进中的列车员回答,他说的第一个字在我耳朵左后侧响起,隔了一会儿第二个字在右后侧响起,第三个字又回到了左后侧。

“他杂(怎)么了?”我的嘴巴很痛,说话含混不清。

“他的车上曾出现了一个不适当的乘客。”做平衡的人说。

“他当时是列车员?”

“那时他是全世界最亲切的列车员。”

“有这个评选?”

“假如有这个评选的话。”

“胡(后)来?”我问。

“现在他是我的助手。”中间显然发生了重大事故,但被做平衡的人略去了。

“他倒了你说的辣(那)种霉?”我问。

“差……”列车员先说。

“还有那列车上的其他人,后来也都很不幸。”做平衡的人说。

“不……多。”列车员继续把话说完。

不久,我们站在了车尾。做平衡的人和我先停下。列车员也用复杂的方式停住了,他的头还偏向一边,在停步后头一格格转动,最终竖立起来。随后他突然伶俐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截金属,光芒闪进我肿胀的眼睛里,是那种火车上使用的内孔为六角形或三角形的钥匙。他握着钥匙一次就成功地塞进锁孔,接着一扭。以他周身抖动的程度来说,这套动作完成得过于流畅,叫我相信他前半生确实重复做过无数次,这动作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变成行尸走肉也能精确地再次办到。然而等他退开一步,又回到了鬼样子,一个迟钝的、不完整的但好像拥有纯真喜悦的生物,用仅剩的命奔驰在铁道线上。

做平衡的人接替列车员的位置,他身体稍向后仰,用攻击过我的手轻松地打开车门。顿时,从车厢外涌进来海上惊涛怒浪,或者是大草原虎啸狮吼般的巨响,宣告那是一个非人世界,将会搅碎任何走进它的人,不论那人是自动走进去,还是被遗弃到其中。做平衡的人在这骇人的声浪中,保持了舞台剧主演清晰的发音:“我们还要待避几分钟,到此为止,请下车,朋友。”

我踌躇地站着,搞不清是车里还是车外更可怕。

“请下车,前面没有你要去的地方。”

“外面……我要去哪里?”

做平衡的人不答,有礼貌地又示意了一下车外,似乎在说,你下去走走自己就会明白。就在我将动未动时,列车员突然看到了什么,他滑稽而可怖地转向他的乘客们,于是,做平衡的人精神很好的脸、我被打破的脸都跟着他转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车厢里看。乘客们一个两个地蠕动着,伸展四肢扭动脖子,正从无意识状态中集体苏醒过来。

一盒软绵绵的蚕。我这样想着,跨出了列车。

一开始,既然是逃跑,我本能地顺着铁轨往后跑。从车厢里看起来外面是一团浓黑,走进去才发现其中白光点点,原来下起了在车里看不见的大雪。狂风把雪花绞成碎浪,往我身上猛烈拍打,我晃得像一艘破船。风粗鲁地摸遍我全身,辨认我。它很不喜欢或者说太喜欢我的耳朵,吹得双耳快从头的两边起飞,它还钻进我的头发,贴着头皮从我的发根之间吹过去,让我的整颗头如同浸在冰水里。棒球帽?它大概掉在我挨揍的地方,在我挣扎时滚到某个座位底下,浑身沾满了秽物,代替我偷渡到远方。只有旅行袋还紧紧拎在手中,里面装着几十捆硬邦邦的现钞,我每跑一步,风就把它们抓起一次,戏谑地掂掂分量,再恶意地松手使它们摔在我的小腿上,激起一阵疼痛。这是我从我来自的世界中唯一带走的东西了,我当时毫不知情,在我要去的地方,它们没有用处。我又想到帽子,帽子毕竟掉了,我这个对于列车据说是不适当的人的随身物品留在那儿,此事是适当的吗?它会导致微小的失衡,给上面的乘客带来一点点不幸吗?

冷风,雪,湿滑的铁轨,变着花样戏弄我,我的双脚带着头脑混乱不堪地跑了一会儿。忽听背后有喊声。我对自己说不要看,却情不自禁地回身一望。只见做平衡的人半站在车厢外,在浓黑中唯独他的身体被白光勾勒出一圈轮廓,他一只手拉着门边的扶手,另一只手笔直伸展,像一只风信鸡指向某处。我立刻深信不疑,转了九十度,沿着他指示的方向,与铁轨垂直地又跑起来。几分钟后,等待中的快车来了,它轰隆隆的声音像一颗子弹从左到右贯穿我身后的雪夜,再过几分钟,抛下我的慢车也从待避线出发了,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往它的前方驶去。

做平衡的人是对的,在逃犯应该垂直于铁轨逃跑。铁轨将许多有活力的城镇串联起来,消息和警力能在它们之间方便地移动。顺铁轨逃跑容易被抓。而离开它们越远,越有机会到达无名之地,把自己藏好。雪地渐渐厚了,我先是跑,接着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先来的大雪把我的两行脚印留下,后来的大雪填埋住它们。虽然路上只有我移动的痕迹,但我不是一个人,每次眨眼时,躺在鲜血中的尸体就会出现,睁开眼,大风裹着大雪在四野乱舞,接着闭上眼睛,尸体再度出现。我的每一次眨眼,都带去一些古埃及人的防腐香料,为那具尸体保鲜,死尸最终在我的记忆中复活并变得比死前更自由了。是他的意志,或是我自己的意志,使我们密不可分,他可以随我到处行动了,用鲜血恫吓我,发出咯咯的笑声,嘲笑我虽然胜利了,但不是赢家。

我的确杀了一个人。在长时间被他步步紧逼后,积累的怒气让我非常突然地动手了。等我找回控制力,他已经躺在地上,眼睛直瞪着我,喉头发出最后几声“咕咕咕”,他身体里的鲜血转移到外面,颜色那么浓烈,流淌得那么热情,像他以生命为代价创作了一幅闻起来很腥的画,随着画的完成,他死了。我扔掉刀子,草草地翻找房间,我们用不法手段共同搞来的钱,仍藏在老地方,我带上它们离开。

这之后,我辗转了几个住处,常因一点点不好的预感就滑脚开溜,最后搬到市郊一间廉价出租房里,在那里住了最长的一段日子。我找到了爱好。我整天待在房里,房间的地板上遍布方便食品的包装袋、烟蒂、用过的纸巾、啤酒罐,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盘腿坐在垃圾中,认真观看电视上的新闻频道。由于数周来不放过大小新闻,我变得比谁都清楚各处正在发生的事。“说点重要的事。还有什么?这条不是昨天说过了吗?没了吗?就这样?”从第一条新闻开播,直到最后一条新闻结束,我经常在心里对主播说话,有几次真的说出了声。一开始我很难说明这种心情,我看起来像在期待案情败露。

那天,午间新闻进入后半段,终于播出了关于我的案件,是尸体的气味招来邻居,他敲了一阵门后迟疑地报了警,主播用平静的语气描述了尸体的状况。通过一段时间密集地看电视,我发现杀人案是和天气预报差不多普通的内容,每天都能看到,因此我能理解新闻完全不把凶手可能也在看电视当回事,他们知无不言地公布了警方对凶手的推测,内容相当准确。当主播台的灯光暗下来,我呼出了一口气,脚踩食物残渣,从电视机前站起身。那一刻我审视自己,我不是个好人,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典型的狂徒,只是重来一次,也得杀了那个人。因此我说服自己向一种公平的法则臣服:假如认定自己对别人做的事是出于无可奈何,那么对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随便什么命运,也只好接受。随之,我就明白了,我看电视并不是在期待案情败露,而是作为渺小的人,期待命运不要把我搁置起来,我急于向强大的力量曲下双膝,再任凭它摆布。我拿上一直放在墙角的旅行袋,就这样走出了门。

我远离铁轨,在雪地跋涉一夜,天亮前,来到一个偏僻村庄,居住者是一小群被世界遗弃的静悄悄的人,当我走进去时,无人向我表示欢迎或拒绝,我选了一间空屋,和我的尸体同伴躺到**,做着噩梦却也睡熟了。我刚来时,以为稍微躲藏几天就将离开,但到今天为止,已经忍耐地度过了两年。村庄及其周围终年被冰雪冻住,任何东西你去碰一碰它,它才会稍有动静,但一丝生气立刻就会消散。向村庄的外边远眺,四面八方也都被白色覆盖,除了狂飞乱舞的雪花,没有移动的事物,只有从我来的方向,偶尔传来仿佛在召唤我去的火车微弱的鸣笛声。但我不能离开这里,一旦走出这条待避线,恐怕下一站就会是我人生的终点站。

这里的太阳隔很久才会升起落下,日照好的时候,我和静悄悄的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屋子里钻出来,站在一大片虚无的空地上,彼此远离,绝不说话,共同看遥远处的颜色泛白的太阳。太阳在我们身后照出很长的影子,拖在雪地上。每个人拥有的影子数量不一。我有两条,我的,和我杀过的人。有的人有三条、四条、五条。白太阳把每个人背负的罪恶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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