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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分裂前(第2页)

这位资深的客户专员一走进她没什么东西的家,就像决定绝不给这个地方添乱似的,把帽子拿在手上轻轻转动,也不脱风衣。她想,假如他今晚先跟自己去了派对,又跟自己去了另一个地方,接着到了这里,而且又都在室外等着,那真是饱尝冷风,很辛苦,就引他到一张椅子上坐着。他把帽子搁在膝头,后来放在旁边茶几上。到了房间里,在更亮的灯光下,她晦暗的眼周部分糊着的眼线和睫毛膏,唇纹里嵌着的口红,都能看到了。而他是干净消瘦的、谨慎体面的,和他身上那件扣上一切钮子系紧腰带的风衣一样。

他和她差不了几岁,额头的皱纹醒目,额头往上是正在退远并变白的发际线。他带着所有的中年标示物,转动了一下头,较为克制地扫视房间,称赞道:“你整理得很好。”她回答以确实如此的表情。

“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询问了通信公司,这才知道你很早注销了座机和手机号码。我给你写了卡片,接着又写了一张,一共是两张,但是今天,就在楼下,透过门看到你们门厅里的信箱,我想你也不怎么收信了。卡片上写了一些官方的话……”他忽然笑了,一秒钟后她也是。他们都在脑中补出了官方的话的样子。他继续说:“上面还写,最近我会在附近,有需要的话就找我,附上了手机号码。幸亏你没有看它但也没有当我是坏人。”

“我最近使用IC电话卡,那条路转弯进来一点的地方,有个公用电话亭。”她从屋里准确地指明了路上的一个位置,他觉得在女性中,这是难得的本事。

“卡片,啊抱歉,我还想说一句卡片。那旁边有一联可以撕下,一家很好的餐厅的免费就餐券,供两人使用。这是人口研究中心提供的福利,是最近才有的。你愿意的话,带上朋友去约会。”他避免使用“最后的晚餐”五个字,但没有谁听不懂。

“像别的国家的那种临终关怀服务,我看我们越做越好了。”

“是吗?”他宛如听不出讽刺,附和道,“但愿你觉得越做越好了。”这一次,他避免复述“临终关怀”四个字。

她走开了,到大桌子边上翻了翻盒子,找到从朋友那里索要来的橙子、柠檬和一点点肉桂棒,用唯一的锅子煮起了热红酒,加了糖。到好闻的香气冒出来了,房间里到处都是的空当因它减少了一些。

在她走动的时候,他坐在原处,对着她的方向做些必要的交代。他提醒她一些财产整理方面的细节。“你在听吗?”“在的。”他又教她注意哪些文件上应该签字,哪些文件的备注栏最好也填一填。“在听?”“嗯,在听。”

她关了火,端开锅子,把仅剩的两只碗取来,用塑料勺子舀满它们:“只有这个招待你。至于我,本来不好再喝了,不过你试一下就知道,它们是糖水,伪装成酒的样子。”

又香又甜又烫的红酒入喉,身体暖和了,现在他又疲劳又舒适,窗外寒冷的夜晚在他再次走进去之前不关他什么事。他仍然在履行职责,谈起那天该如何安排,要不要派车子来接。“一般都是接的,省却麻烦。但不要紧张,坐上车不代表什么。从这里开到人口研究中心,大概要三十分钟,你随时说声‘停’,我们便把车停在路边,让你走,然后车继续开向中心,不耽误什么,我们回去上班就是了。即使你到了那里,也要再确认一遍意愿,签几个字,才会进入下一步。”

“呵。”她拿一根湿漉漉的肉桂棒搅动酒,听到他诚恳地说到他们的人仍可以顺路去上班时感到可笑。她注意到,他由始至终不用“分裂”二字,引她猜想,不少人在最后关头是抗拒听到它的,或许一听就感到自己踏上了绝路。后来她说,“我不会那样做的。”表示她不会叫车停下。她将坐在车上**,进到他的工作单位,要签文件便立刻执笔签了它,然后就走进分裂箱把事情了结。

她的一干到底的精神多少有些打动他,使他半公事化半认真地建议道:“不错,二十年内,登记信息零修改,是很罕见。不过,没必要硬把决定推进到底明白吗?假如你最后要改主意,是合理的,对我们也没什么不方便,我们每天接待很多人,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我们不会挑三拣四地对待任何人。”

但他的体贴没有得到报答,她马上说:“都一样对吗,不管是省事的人还是麻烦鬼,在你们看来都一样。”

从过往和客户交手的经验中,他意识到这不是好话题,假如积极地展开它,就中计了,将承受一种指责。他挂着礼貌的笑,低下头研究碗,宽容地说道:“谁不一样呢。”

她以前爱读情节曲折的长篇小说,最近放弃了,在图书馆,她不做研究地从书架上取走一些短篇小说集。一个加拿大人写的关于穷苦之家的故事[1],是她刚读过的。穷妈妈每年春天养小鸡,冬天把长大的鸡拿去市场卖。春天到冬天,大儿子随她去喂鸡,对于半大鸡,他既不能喜欢,也不会真心讨厌,因为,他已知它们将要死,它们就都没有了意义,不值得付出感情。来年春天,他和妈妈又会去喂一棚新的小鸡。这部分只有短短几行,但令她想起好久以前的记录员,她奇怪自己还在耿耿于怀,相当介意记录员对自己如对短命小鸡的态度,看到这里,把书从睡袋里抛出来,任由它被怒火驾驭着飞过一段距离,跌在床边地板上。现在,她发现自己又挑了个头,想要刻薄眼前的客户专员,不由笑话起自己太小气。所以,两人都成功地避开了不好的话题,又变得和睦了。

“你有妻子吗?”她看看他的手指,问他。

“现在没有了,她五年前就不在了。但现在,我监护一个孩子,十一岁。”

“他好吗?”

“他比较好。”

“很多年前,我也递交过监护人申请书,想要一个年龄低一点的新生人,到‘离开’前,我会陪他很长时间。没被批准。”

他表示惋惜:“手续确实不容易办下来,有一个神秘的评分系统。可靠的人,承诺孩子成年前不离开的人,不一定能申请到。相反,不怎么好的人,经常推翻决定的人,倒是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好孩子。这说不准。系统可能模拟的是有性繁殖的状态,在那个世界中,谁能当父母和他人好不好没有必然关系。”

“是啊,我没意见,只是想起来有点可惜。”她不能对监护程序追究更多了。

“谁也不会有所有的东西。”他说。

“这说得不错。”她没有认出来,那是她在二十年前亲口说的话,但因为似曾相识,她停了一瞬,又说,“我要是有时候还想起来这事,可能不只是因为它本身,还把它当成一个标志,一种信号——你知道的,‘从那以后怎么样’的那种信号。监护人申请失败,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连续发生了一连串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他重复她的话。

“嗯,不怎么好。”她没有把经历过的困难一一讲出来,它们毕竟过去了很久,不让她感到亲切并有叙述热情了。“我那时各方面不太好,一度认真想过要不要再去一次中心,改一下时间。‘快点结束算了。’这么想着,接着有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走在一条路上,目标是你去上班的地方,前方是严肃的大门,黑色栏杆,中间的地方有一排人物雕像,在雕像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又有一排,刻着祷告中的小天使群像。我只去过一次,不知道有没有记错。没有?那么我梦对了地方。我向那扇大门走去,越来越接近它了,透过栏杆看到门里没什么东西,或者说门里是模糊不清的东西。我向身后看看,我走过来的地方,原来也是那样。我被弄糊涂了。就像以前去逛商店,逛了一圈走出来,忘了自己之前是从左边来的该往右边去,还是应该反过来——我方向感很好,买东西买得高兴了却也那样。在梦里面,我被弄糊涂了,不知道自己是正打算进那道门,还是已经在门里面了要走出去。我感到没有什么差别了,可能两样都一样,就没有继续靠近大门,之后醒过来了。那种无差别的感觉,醒来后也非常逼真,所以没有真的去你们那里。你叫这什么?这是乐观,还是消极?”

“我想,”他慎重地说,“至少,你想过再来人口研究中心,这不是坏想法。”

“比什么好?”她问。

“在别的国家,人们不开心了可能去自杀,搞得事情和那地方都很肮脏。但是我们不必,有了自毁的念头,想着实在不行了可以去分裂,变成别人就好了。这不是坏想法。”

“这样一想,结果又度过了不好的一天。”她说。

“又度过了一天。”他改动了一点。

“竟然就活到今天,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她想了一想说,“那天在研究中心,你们的研究员还说了一句话,‘希望你以一种健康的、创造性的心态变成新生人’。我一直很喜欢它。”

“我们一定对每个人说这句话。”

她再次为他舀满一小碗红酒,并和他确认:“那么我有两张卡片,能带上同样或者不同的朋友去吃两次?”

“是的,两个人,两次。”

“很好的餐厅?”她问。

“很好的餐厅。”他向她保证。

[1]她从图书馆借来的短篇小说集是《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她读的是书里的第一篇:《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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