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尔基尔的故事反驳了英格斯塔德夫妇关于雷夫斯布迪尔位于兰塞奥兹牧草地的说法,因为野生葡萄不会长到纽芬兰北部那么远的地方。野生葡萄最北的界限是圣劳伦斯湾的南岸。即使公元1000年的气候比现在暖和一两摄氏度,纽芬兰也不会有野生葡萄茂盛生长。英格斯塔德夫妇提出了一个巧妙的解决方案。他们提出,“Vinland”的“vin”有一个短的“i”元音,意思是“小麦”(wheat),而不是“葡萄”(grapes),他们选择无视蒂尔基尔发现葡萄的说法,将文兰定义为“草甸之地”。
一个相关的问题是:北欧人去了北美的什么地方?《“红发”埃里克萨迦》中指的是斯特拉姆岛(StraumIsland)(“溪流岛”或“强流岛”),那里是雷夫斯布迪尔所在的地方,卡尔塞夫尼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南方还有一个更加诱人的陆地,叫作“希望湖”(HopeLake)或“潮汐湖”(TidalLake)。
在兰塞奥兹牧草地上发现的三颗灰胡桃果以及一块来自灰胡桃树树干的扭曲的木头(被称为树瘤),证实了北欧人向南航行了更远的距离,因为当时种植灰胡桃果的北部界限和今天差不多:位于纽芬兰北端以南大约1000公里,在缅因州的北面。灰胡桃果的考古发现与萨迦中提到的野生葡萄相吻合;这两种作物都不生长在纽芬兰,而是长在更远的南方。这些发现表明,北欧人肯定在兰塞奥兹牧草地有定居点,而且他们还深入南方。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两部萨迦只提到了文兰的几个据点。当然,北欧人还去了加拿大东海岸的很多地方,可能还有美国东北部。也许口传萨迦被一讲再讲,一些地名就被删除了,这在口述历史中是很常见的现象。
因为有斗篷别针和其他无可辩驳的考古证据,我们知道兰塞奥兹牧草地有北欧人的遗址。兰塞奥兹牧草地绝对是一个船舶修理点,尽管萨迦并未提及。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兰塞奥兹牧草地不是北欧人在美洲的主要营地。与冰岛和格陵兰岛典型的北欧人定居点不同,这里附近没有农田,无法为居民提供食物。该遗址中有一些迹象表明猪曾经存在过,但大部分骨头来自海豹和鲸。更糟糕的是,附近没有放牧的地方,而斯堪的纳维亚人总是带着大群牲畜旅行——还记得萨迦记载了北欧定居者的公牛大声吼叫,吓坏了当地居民的故事吧。
兰塞奥兹牧草地遗址面积很小,再加上遗址中有灰胡桃果的存在,以及萨迦提到的野生葡萄,这表明维京人的主要定居点在南方某处。在仔细研究了所有的证据和海岸线的地理位置之后,沃尔格伦教授认为,雷夫最初的定居点雷夫斯布迪尔位于帕萨马科迪湾,面朝大马南岛(GrandMananIsland),就在缅因州与新不伦瑞克省(NewBrunswick)边界的美国一侧。比吉塔·华莱士(BirgittaWallace)是在兰塞奥兹牧草地工作多年的首席考古学家,他把雷夫斯布迪尔定位在帕萨马科迪湾以北的沙勒尔湾地区,部分原因是《“红发”埃里克萨迦》和卡蒂亚的日记间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另一些拒绝指出确切位置的人也认为有证据表明,文兰在缅因州或新斯科舍的某个地方。
注:书中地图系原文插附地图
北欧人井然有序地离开了兰塞奥兹牧草地,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下了少量物品,其中包括一个斗篷别针(可能是意外掉落的),以及多塞特的皂石物件,它太重了,搬不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北欧人与土著人发生了几次敌对的冲突。有一次,北欧人杀死了五名在海岸附近睡觉的人,原因很简单,这些人人数不多,说明他们肯定是“不法分子”。在马克兰(或拉布拉多),北欧人抓住了两个小男孩,而他们的成年同伴(一男两女)则逃走了。
收养和奴役之间的界限很微妙。卡尔塞夫尼可能打算收养这两个男孩,他和手下人教他们语言。但没有什么能阻止卡尔塞夫尼在回到格陵兰岛的时候把孩子们卖掉,在这种情况下,这两个孩子会变成商品。因为奴隶是斯堪的纳维亚的主要出口商品,我们可以假设卡尔塞夫尼清楚奴隶的利润。但据我们所知,北欧人从未在欧洲出售过美洲印第安人奴隶。
北欧人拆除他们的殖民地并返回格陵兰岛后,斯堪的纳维亚和美洲之间的贸易在有限的基础上继续进行。由于格陵兰岛和冰岛的木材持续短缺,北欧人定期返回拉布拉多岛采集木材。冰岛原本有树,但第一批定居者砍伐树木来建造房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长出树木来了。即使在今天,冰岛也几乎没有树木生长。
在文兰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后,当雷夫乘船回家时,他在格陵兰岛附近的一个暗礁上发现了15个遭遇船难的北欧人,他们很可能是在一场风暴中被吹离了航线。雷夫卸下了从美洲运到格陵兰的木材,为他们腾出地方。在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又回到礁石上去取木材,这一行为突出显示了木材的价值。
除了一枚值得注意的北欧硬币,美洲并没有其他有关后来的贸易的考古学证据。戈达德(Goddard)遗址是美国缅因州布鲁克林镇的一个大型夏季定居点,位于佩诺布斯科特湾(PenobscotBay)附近,在戈达德发现的硬币的主要成分是银,还夹杂着一些铜和铅。这枚硬币是在1065年到1080年间铸造的,当时北欧人已经离开加拿大。
这枚硬币是怎么到达缅因州的戈达德的?很可能是北欧人去巴芬岛(BaffinIsland)、拉布拉多岛或纽芬兰岛的某个地方砍伐树木时,把它带过去的。当地人进行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涓流贸易,直到这枚硬币到达戈达德,这是迄今为止最南端的据点,在那里,关于北欧人的考古证据已经显现出来。(著名的明尼苏达州肯辛顿维京符石绝对是伪造的。)
北欧人决定放弃他们在北美的定居点,这是缘于一个现代性问题:他们遭遇了贸易不平衡。的确,文兰可能向北欧人提供了有用的商品,如木材、稀有的毛皮制品,以及箭头之类的稀有物品,但欧洲大陆提供了更有价值的贸易物品:制成品,特别是剑、匕首和其他金属制品,此外还有必要的面粉和盐。对这些物品的持续需求,促使北欧殖民者决定放弃他们在美洲的定居点,搬回格陵兰岛,他们又在那里住了四百年。
每当北欧人来到一个新地方,他们都会环顾四周,在格陵兰岛时也不例外。探险的冲动把北欧人带到遥远的格陵兰岛北部,尽管他们仍然生活在岛上南部海岸的两个原始社区——东部和西部的定居点。
至少有两支探险队探索了格陵兰岛的北部。我们从一封写于1266年的信件抄本(但现在丢失了)的描述中得知,其中一组人旅行到了北纬75度,那里已是北极圈以北,在那之后,这些人又继续旅行了三天。
14世纪30年代,第二批由三名男子组成的队伍到达位于巴芬湾的金吉克托尔苏瓦克岛(Kingiktorssuaq),该岛位于格陵兰岛西海岸北纬72度处。他们在一块石头上刻了一段如尼文,然后把它放到三堆石冢之上。丹麦探险家在19世纪初发现了这些石头。在加拿大北极地区的巴芬岛发现的一个胸前带有十字架的北欧人海象牙雕像,也可以追溯到这个年代。这个雕像用海象牙制成,身高不足5厘米。这也表明北欧人曾探索过格陵兰岛的北部。
14世纪,北欧人开始放弃他们在格陵兰的定居点,部分原因是随着中世纪温暖期的结束和小冰河期的开始,气候正在变冷。更重要的是,格陵兰岛的图勒居民比北欧人更能适应寒冷的气候,拥有多种北欧人从未采用过的技术。
比如,图勒人会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用可以转动的鱼叉捕猎海豹和鲸。因纽特人还知道冬天时如何在冰上挖洞,捕捉环斑海豹,这是北欧人所不具备的一项重要技能。狗和诸如羽毛或轻骨别针之类的工具,帮助因纽特人探寻在冰下呼吸的海豹。环斑海豹从不迁徙,它们因此是一种全年性的食物来源。因纽特人还将海豹皮缝合并使之膨胀起来,制成可拖曳的浮筒,他们可以借助这种工具捕猎鲸等大型海洋哺乳动物。当猎人用鱼叉叉住鲸时,他们可以一直追踪它,直到其死去。所有这些技术都帮助因纽特人在公元900年至1200年间,沿着北方的路线,从阿拉斯加穿越加拿大的北极地区,然后迁移到格陵兰岛。
这幅素描描绘了一件珍贵的木雕。该木雕被认为是因纽特人的作品,创作于1300年左右,展现了一位在哥伦布之前到达美洲的欧洲传教士。
AmeliaSargent提供
即使北欧人离开了格陵兰岛,有关文兰的知识也从未消失。不来梅的亚当与丹麦国王之间的对话在十三四世纪的一些拉丁文手稿中流传开来,文兰萨迦也逐渐变成了它们现在的形式;而亚当的书通过多份手稿得以保存下来。亚当的记录让我们得以窥见远古人民的信息是如何流传下来的。亚当写下了丹麦国王告诉他的关于文兰的事情,但是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关于文兰的记载几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仿佛只是对世界边缘一个危险地方的另类描述,就像中世纪的许多其他地方一样。
比起公元1000年前后的其他相遇,北欧人和美洲印第安人之间的相遇,其长期影响较有限。几次谈话,偶尔交换一下货物,也许还发生过几次肉搏——这就是北欧人和美洲印第安人之间的接触程度。
我们知道1492年以后,当美洲印第安人暴露在欧洲人带来的细菌下时,他们大批死亡;人们不禁想知道,在公元1000年左右,美洲印第安人是否也遭遇了类似的命运。这两部萨迦都没有提到土著居民因为与北欧人相遇而生病,但有一次,可能是因为吃了受污染的鲸肉,北欧人神秘地生病了。
事实上,美洲印第安人在1492年之后也没有马上得病。经过数十年,直到16世纪20年代,他们才开始大量死亡。这种短时间的接触——仅仅是北欧人在兰塞奥兹牧草地居住的十年——对北欧人来说可能太短了,不足以将任何疾病传染给北美的土著居民。
到1492年,欧洲人对格陵兰岛和文兰的了解已经日益淡漠。在那一年,教皇在一封信中把格陵兰描述为“世界边缘附近的一个岛屿……由于岛屿四周都是冰层,很少有航船经过那里,只有在8月冰层消退时,人们才能在那里上岸。由于这个原因,人们认为在过去的八十年间,没有船到过那里,也没有主教或牧师到过那里”。
注:书中地图系原文插附地图
1590年,一位冰岛教师制作了一张地图,显示了公元1000年时维京人对美洲的理解,这是现存最早的北欧人对北美的描绘。
RoyalDanishLibrary,TheSkálholtMap(GKS2881kvart)
挪威、不列颠和爱尔兰分别位于斯蒂芬森地图的东部边缘。在地图北部和西部边缘有一个单独的陆地块,包括格陵兰岛、赫勒兰岛(Helleland)(是“Helluland”的错误拼写)、马克兰和斯科拉林岛(SkralingeLand)(斯蒂芬森创造的一个新地名),该陆地块通过一个狭长的入口与文兰海角相连。这种把文兰海角作为一个尖点的描述,为英格斯塔德夫妇在纽芬兰北端寻找北欧人定居点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斯蒂芬森的地图唤起了人们对公元1000年北欧人航行到美洲的记忆,那次航行提出了许多与今天全球化所带来的挑战相同的问题。武器装备的技术差距和战争的爆发,会造成什么后果?贸易不平衡的影响是什么?如果一方拥有更多的人,另一方能做些什么来弥补?最后,为什么人们很难向别人学习,即使对方掌握的是一项明显有用的技能?
当北欧人在美洲遇到美洲印第安人时,他们拥有金属工具的优势。但北欧人决定撤退,也许是因为美洲印第安人的残暴,也许是因为北欧人无法轻易获得他们生存所需的补给。在北欧人逐渐从格陵兰岛撤退时,图勒人正从阿拉斯加迁移过来。北欧人与美洲的印第安人以及与格陵兰岛的图勒人之间的相遇,代表了公元1000年以来较为势均力敌的相遇模式,这与1500年之后的那些相遇大不相同,后来的超级火枪和加农炮几乎总是让欧洲人占据上风。
斯堪的纳维亚人横跨大西洋的航行是极为重要的,因为他们开辟了一条向西的新航道。这条新航道大约是在公元1000年开辟的,当时的北欧人活跃在一大片领土上,从西边的兰塞奥兹牧草地一直延伸到东边的里海。他们开辟了一条通往格陵兰岛极北之地的路线,他们可能还去过更南端的其他目的地。
北欧人航行至美洲的故事,还教给我们一些关于全球化的其他重要的东西:他们的航行并没有“开启”美洲的贸易。正如下一章所述,他们所遇到的美洲印第安人已经在进行长途贸易了。从根本上说,北欧人航行的最为重大的意义,是他们的探险连接起了大西洋两岸已经存在的贸易网络,从而开启了全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