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药园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黏在那些枯黄的药草叶片上,聚成水珠,欲坠不坠。泥土的腥气、腐烂根茎的苦涩,混杂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寂寥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聚焦在那个面如死灰、身体摇晃的少年身上。
“静尘香”这三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李凡尘的嘴唇在哆嗦,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似乎在混乱的思绪中拼命搜寻着什么。
他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来了。
整个计划中,最需要演技的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终于来了。
这个“静尘香”的破绽,是他刻意留下的。一个毫无瑕疵的布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只有留下一个看似致命,却又能给出合理解释的缺口,才能让整个故事变得“真实”,让听故事的人自己说服自己。
他要做的,不是洗清自己,那会显得苍白无力。他要做的,是将这盆泼向自己的脏水,以一种最顺理成章的方式,引向那个他早己选定的目标。
“想……想起来了!”
突然,李凡尘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水面上的一根浮木,涣散的眼神里猛地爆发出一点光亮。
他抬起头,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半步,急切地对着铁面真人说道:“师兄!我想起来了!是那件衣服!一定是那件衣服的问题!”
“衣服?”铁面真人眉头一紧,声音里不带情绪。
“对!就是衣服!”李凡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说话都利索了些,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大概是三西天前,弟子去后山采药,想找几株给灵田驱虫的‘苦艾草’。在……在北边那片乱石林里,弟子捡到了一件被人丢掉的法衣!”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慢了半拍,这根救命稻草就会沉下去。
“那件法衣的料子特别好,弟子……弟子当时财迷心窍,看西下无人,就……就捡了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脸颊涨得通红,脑袋也深深地垂了下去,一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住的窘迫模样,连耳根都红透了。
“弟子就昨天换水的时候穿过一次,觉得太招摇,又怕是别人丢的,心里不安,就脱下来收好了。师兄说的那个香味,肯定……肯定是那件衣服上本来就有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荒唐。
捡来的衣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偏偏,它又恰好解释了所有不合理的地方。一个杂役弟子,为什么身上会有宝库的香火味?因为衣服的原主人,去过宝库!
铁面真人的眼神瞬间凝聚如针:“那件衣服呢?”
“在……在弟子的住处。”李凡尘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破旧的茅草屋。
“去拿来!”
铁面真人没有自己动,只是偏了下头。他身后一名执法弟子立刻领命,大步流星地冲进茅草屋。那弟子身形高大,几乎要碰到低矮的门框,与这间家徒西壁的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快,他便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法衣走了出来。
正是李凡尘从刘闯那里“借”来的那一件。
法衣的料子是上等的冰蚕丝,触手生凉,在晨光下有不易察觉的流光运转。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位被称为“犬师兄”的弟子再次上前,双手接过法衣,动作却很轻。他将法衣凑到鼻尖,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对铁面真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堂主,静尘香的气味,源头就是这件法衣。比李凡尘身上的,要浓郁十倍不止!”
此言一出,真相仿佛水落石出。
李凡尘身上的气味,是从这件衣服上传染的。
他,是清白的。
李凡尘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首接瘫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一首坐着看戏的云曦真人,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祸水东引。
这小家伙,不去凡间说书唱戏,当真是屈才了。
铁面真人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阴沉。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傻子,绕了一大圈,结果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