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以上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关羽在民间受欢迎跟统治者的提倡没有完全的对应关系,统治者和民众对关公的崇拜具有不同的价值取向。宋元以来社会经济发展所造成的商品意识,使民众选择了与传统观念完全不同的神灵。归根结底,并不是神本身在变化,而是崇拜者的身份在变化,这是一批新起的市民和工商业者,他们的神话极富创造性,他们创造了中国神话史上崭新的神灵及其队伍。
中国古代有多少个行业没有精确的统计数字,只有概略地称为三百六十行或者三教九流者。行业组织是行业神存在的基础,没有行会组织就没有行业神存在,而行业神又成为行业组织成立的宗教保障,一方面,他是行会成立的根据;另一方面,行业维系的种种规范都因神而立,行业神的崇拜及其禁忌便成为行业组织必须关注的核心问题。从这一角度看,行业组织是在神话的统一下的准宗教组织,它有自己的主神及其在神管束下的种种律令,并有定期的宗教仪式。行会成为宋元以来中国社会的一个特殊群体。
“行”的组织在隋代就有了,但不知其详。唐代已有行业组织的雏形,如肉行、农行、铁行、马行、钉行、丝行等,其中已有工行和商行之分。然而这些组织怎样运作,因史载有阙,我们难以考求。到了宋代,这种“行”的组织发展起来了。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三之《团行》章将南宋的行会描绘得十分生动。当时的工商业者组织成行的目的有二,一是应付官府的科差,二是官府把工商业者组织起来便于管理控制与盘剥。[37]工商业者加入组织,即所谓投行,是一种无奈,但为了应付官府的科差,工商业者却要主动参加。宋代的行会组织可考知的有这样一些特点:有一行头负责某一行当的组织工作;各行都有较固定的交易场所;各行都有一定的标志,如服装;各行都要组织敬神赛会等活动。
关于敬神赛会,我们从《梦粱录》中的一些记载来看,工商各行对组织迎神赛会兴趣浓厚,但他们所奉之神多是公共神灵,尚不为行业独专。如霍山路神、东岳天齐仁圣帝、北极佑圣真君等,大抵是一些世俗化的佛道神灵及民间神,为某一时期、某一地区的人们所广泛崇拜,他们不是行业神。这说明宋代行业神尚未发育成熟。行业神的不成熟实际上也预示着行业组织不够成熟。
元代是一个特殊的朝代,由于蒙古统治者摧残工商业,元代行会实际上处于停滞状态。明、清时行会和行业神开始真正繁荣起来。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称“百工技艺,各祠一神为祖”。除了按行业组织的行会外,地区性商业组织——会馆也建立起来了。明清至近代的行会与会馆组织形式的档案材料显示,神在行会组织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现举数例如下:
渝城胰染绸绫布匹头绳红坊众艺师友等公议章程
(嘉庆元年八月初八日)
予等匠艺一业,历来已有章程。今经日久,是以邀集同人等重整理行规。染造一切并无其二,红坊手艺,紊乱行规之人,今同众公议成规数条,各宜遵守,以免后日之累。如有前项无耻之徒不遵公议者,永远革出会外,今将规列于后:
一议造染绸绫、布匹、头绳各色棉线脚带,并无有两行手艺师友。历来每年会期以(已)到,祀神演戏整理行规,凭众公派,每人抽取厘金钱五百文,不得推诿。……
一议我等红坊同行做艺师友,公请各铺老板,至禹王庙公议演戏治酒叙咨。……
…………
一议每年祭庙会届之期,原为肃静,敬神演戏,禁止狂言浪语,觞声撒泼。如违者,罚银一两入会。
渝城广扣帮公议章程
(道光二十一年二月初一)
近有射利之徒,伪造假货,冒充我等名色,四乡发售,及使鱼目混珠,碔砆乱玉,非诚信之道。若不议定行规,杜除弊窦,将见欺诈相尚,靡无底止。爰集同人演戏,永定章程,殊不致紊乱。……倘有不遵者,执此行章,鸣出究治。永垂后例,是以为序。集同人之祀祝献神座赐福无量矣。
今将以(已)议规程开列于后:
一议每年二月十五日敬演大戏一部,恭祝太上老君千秋。
一议发货铺栈价要照时(价),不得滥卖,任客投店,毋许登门讨买,查出者罚大戏一部。[38]
以上二例颇具代表性,工商行会厘定行规总是在祀神活动中决定的,而行规大多将祀神列于行规首位,对于违规的处罚一般是罚戏,即通过大戏娱神以向神谢罪。各会所祀神灵不同,重庆胰染绸绫布匹头绳是在禹王庙敬神,而广帮纽扣行则祀太上老君。
《吴门表隐》所记之苏州各行公所的神灵各各不同,一个显著特点是公所行会办公处实际上是个神殿。如该书卷五载:
十庙明初建于东西两营,卫官祀河神之所,非僧道修斋之处。又云,宋时各城门皆有之。系粮船公所,供奉龙神。……
机圣庙名轩辕宫,在祥符寺巷。宋元丰初建,甚小。明万历初,里绅章焕、王天爵、顾豫重建,久废。国朝乾隆三十七年,里人孙辅成、王瑞生等重建。……道光二年,纤接同业公建,门庑台房,祀黄帝并祀先蚕圣母西陵氏,东后方累氏(去苎造服),西后彤鱼氏(作丝线磨针刺成章作服),祔以云机仙圣伯余(始作机杼,见《淮南子》)、胡曹(始制衣服,见《吕氏春秋》),见马头圣母,寓氏公主,天驷星君,菀寙夫人,蚕花娘娘,发茧仙姑,佐染仙姑,纺炼仙姑,造织仙姑,助福大姑,滋福二姑,崇福三姑,马明菩萨汉(皆蚕丝之神,参礼仪志通考)。染色花缸仙师葛仙翁,或云即天仙织女。照应局神有驸马称神姓欧阳。机神褚河南父子,张平之,葵花仙圣,黄道仙婆(始作振掉综线、挈花、踏棉、弹棉,见《松江府志》),接头方仙。庙门,相国潘世恩书,为章于天。另祀大桡氏等(始作甲子,黄帝臣,称时运福圣)。吴郡机业公所,一在玄妙观内,元元贞元年建;一在花桥阁上,乾隆八年里绅蒋又源等建,一在田基巷,一在顾亭桥南,一在吴山岭。吴栋录。
卷六有绣祖庙、照应庙等:
绣祖庙在水仙庙侧,神姓顾名名世(明官明州知州)。一在周孝子庙侧,神姓顾名寀(按神,国初守庙人,马卒也。笃孝其母,母死,触柱死,俗称顾太太。民间小儿迷失,虔告必获显应,能寻),为绣缂之神。俞大猷记。
照应庙在南北局。神姓欧阳名伦,张士诚婿。北局谓其府第,架木皆古楠,故称驸马府。公主好畜猫,今案上有泥猫。为机杼财帛局神机匠崇奉香火。又在黄石桥左,为土谷神。[39]
该书所记苏州一带的行业神难以计数,将以上案例及其他行业神崇拜的历史进行综合考察,我们可以看到以下特征:
一、行业公所与神庙往往是合二为一的,如粮船公所即龙神庙。这种公所与行业神庙合一的现象对于我们理解行会的性质有重要帮助,它说明行会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准宗教组织,神是行业的纽带,“商人藉神会以联商团”[40]。行规虽为行业所立,但形式上是行业神的律令,在神前立规是一种神督的行业戒律。违背行规要向神谢罪,而每年有定期的祭神娱神礼仪,这些都说明行会的宗教特性[41]。此一传统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所谓公所实际上是一神庙。民国期间的上海各公所仍然保持这种遗风,如:
义德堂面粉公所在吾园路,清同治初建,奉关壮穆侯像;
漆商公所在火神庙东,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建,奉关壮穆侯、朱文公、罗大真人神位;
铜锡公所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建,大厅奉关壮穆侯像,民国四年(1915年)改建,并奉老君像,左右奉发起人神龛;
三山会馆供湄州天后像,殿前为戏台;这戏台是多数公所所有的演戏、酬神、敬神、娱神的场地。[42]
这些充分说明行会实为一准宗教组织。
二、行会成为神话的最大制造机构。有多少行会就有多少行业神,而一行又有多神,如机圣庙中的机神就有黄帝及其以下十余神。据李乔的搜集,仅盐神就达二三十个,行业神的名目有五六百种。[43]但要达到完备的程度,这数目恐怕还有较大差距。神与神话被行会大量制造出来。
各地会馆都供奉着不同的神灵,如山西及不少省的会馆供奉关公,闽粤会馆则供天后,湖北会馆供大禹,广东会馆祀六祖慧能,各省各地会馆祀神各有不同。地域性的差异进一步拓展了神话空间,神灵创造进入了一个空前活跃的时期。
行业神的制造既有将大神拥为己有者,如龙神、黄帝、关公、观音、老君等显赫的大神,他们都成为某一行业的总管。同时,一些鲜为人知甚至来路不明的神灵却突然地位飙升,成为某一行业的神灵主宰。如同天地会、义和团一样,传统神话世界的秩序全部打乱了,神界的权力进行了一次再分配。尽管封建专制统治在宋元以后日益强化,但民众中一股强大的民主力量正日益增长。一批名不见经传的在野神灵登上行业神的大堂,与显赫的大神并驾齐驱。神界的尊卑界限被打破,显示出一个巨大的社会变迁正在到来。
农业社会虽然依然还是当时社会的主流,工商业者戴着沉重的“重农抑商”的传统枷锁艰难地跋涉着,但他们却在奋力冲破罗网,走向壮大之路。他们建立起强大的行业神阵营正是他们向农业社会挑战的一项重大举措,它表明工商业者不愿受制于农业社会的传统神灵。近代以来兴起于都市的会馆神灵群像已显露出他们欲与传统社会分庭抗礼的强烈愿望。那么多尊贵的神灵都倾心扶助于工商“末业”,说明传统的价值观念已经破产,一个新的世界正露出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