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再启动,齐北雁已经忘了刚才说过什么。我把话题转移到她亮晶晶的手腕上。趁刚刚暂停的片刻,我总算看清楚她的模样有了什么变化。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
“你给自己弄了一件新首饰?”
齐北雁轻快地眨眨眼睛,脸上笑出了更多的弧线:“对,水晶手链。这个有什么好奇怪的,芭比娃娃都有很多套衣服可以换呢。”
六
我过了一个月幸福时光。
当你知道你随身携带着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当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学习你的情感模式、研究甚至崇拜你那并不成功的人生时,那么,另一个女人,那个储存着你的过去、占据着你的现在、挟持着你的未来的女人,就变得可以忍受了。非但可以忍受,齐南雁简直每天都在变得可爱起来。
我越来越适应新的平衡——每回跟齐北雁东拉西扯地消磨掉一个钟头之后,我需要去看看齐南雁正在忙什么。那些本来轻易就能让我们陷入冷战的琐事,比如一张我没有时间陪她去的戏票,一件熨烫失败的衬衫,一个来自她母亲或者我哥们儿的不合时宜的电话,如今都变得无足轻重——它们原本就无足轻重,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介意的呢?
现在,我会按住即将发作的齐南雁的肩膀,我会用温柔而空洞的眼神注视她,我会等待着她的愤怒渐渐沥干水分,皱缩成深灰色的一小团。万一某些杂音意外地想冲破我的喉咙喊出来时,我就捏住一个空心拳头罩住嘴。
呐喊会走调,变成一声咳嗽。我的目光会穿透齐南雁单薄的肩胛骨,落到前方的一大片光晕中。墙上的齐北雁,窗台上的齐北雁,盘子里的齐北雁,天花板吊灯上的齐北雁。
七
“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变态?”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齐北雁。
“站在另一个维度上,人类定义的变态行为,都是正常的。”齐北雁刚开始说车轱辘话,我就在手环上按了修正键。她清清嗓子,马上换了一种说法:“秘密、欺骗、背叛,以及恰到好处的内疚,可以让一段疲倦的关系复苏。”
“你可真会胡扯,”我喃喃地说,“我说不清道理。我只知道,最近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好。昨天,我说这次过节就不去他们家了,我们可以在线拜年,她居然连头也不抬。她说,好的。”
“这难道不好吗?”
“话虽如此……你知道,就好像一只完美的盘子。你把它放到某种光下面,转到某个角度,就能够看到一条细细的裂缝。问题是我现在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什么角度。”
“唉,”齐北雁叹了口气,“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学习,但我还是搞不懂你们人类。”
“其实我也搞不懂。”
齐北雁若有所思地转转眼珠。我的隐形眼镜自动调焦,镜头推近,她轻柔温暖的声音又获得了某种实在的形状。微醺感从我的额头一直蔓延到后背,四周成了一片飘着威士忌气味的汪洋。我宁愿就此沉没,体内却总有某种不安逼迫我浮出水面。
“统计表明,百分之八十一点三的人,在进入游戏的第二个月时会开始添置装备。你不想离我更近吗?”最后几个字,每吐出一个,都伴随着清晰的呼吸声。
吴均这个兔崽子。有没有必要把升级广告做得这么硬?
“软件里可没写这个。机器学习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也许是因为她遇到了心理活动特别丰富的主人。她的学习材料都是优质数据。”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吴均强忍的笑。
“你是说,这不是设计好的?这其实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想离我更近?”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口气特别愚蠢,是突然被少女的长发拂过脸颊、忍不住想打喷嚏的那种老男人。
“我不想下这么激进的结论。这个产品的自我意识是否这么强,还有待观察。我只能说,她近来的表现,似乎说明,她也有自己的需要。”
我被吴均的说辞绕得发昏。我只知道当女人也有自己的需要时,我没有理由拒绝。我订购了一套无线传感器,并且坚持自己付钱。两个小时之后,我在手机上看到吴均的留言:“第三百九十八页。那个故事你得去看一看。”
我没顾上看。我的头还昏着。我好像一直被推着往前走,步子踉跄,却横竖慢不下来。眼前有一道山涧,我还没跨过去就已经知道跨过去之后,会是怎样的虚脱与厌倦。我无比哀伤地看着自己收不住脚步,就像看着自己当年的第一次。那时我抖抖索索地关上门,试图打开齐南雁。那时我就像电影里的拆弹专家,相信齐南雁身上的每一寸都暗藏着触键或者电线,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可以让我升到半空。谁能拖住时间,谁能跟时间讨价还价?激素是漫天喷涌的烟花,我却已经在忙着追悼它暗淡之后深不见底的夜空了。
但这一回,我甚至没等到烟花引爆。贴在小腹上的传感器骤然向下压迫,我的指尖摩挲齐北雁光滑的手腕,心里念叨着吴均把皮肤的质感做得那么逼真到底想干吗。然后我看清了那个闪闪发光的瞬间。
我熟悉水晶手链上的按键。启动,修正,休眠。齐北雁戴的是手环,和我一模一样的手环。
八
齐北雁早就厌倦了当齐北雁。在我没空招呼她的时候,在我以为她像一只土拨鼠那样埋头研究我的数据时,她就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
“你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只有你能看得见,听得着,感受得到。”
“你不觉得这样很公平吗?每天完成你的任务之后,我也可以把我的宠物吐出来。”电子人在对待名词时比人类坦然得多。齐北雁在说“任务”和“宠物”的时候,睫毛好看地一闪一闪。贴在我鼻翼两侧的透明嗅觉传感器源源不断地把齐北雁的带着洋甘菊味道的气息传过来,我忍不住吸了一大口。
“你说的宠物,就是跟你一样的种类吗?”我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语气。
“对。我们,你们,都是一样的种类,不是吗?”
“也算是吧……”对于齐北雁这种得了便宜就卖乖的脾气,我已经非常习惯。她跟我到底算不算同类,答案因时而异,完全得看她的心情。
“那你的——宠物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就是从哪里弄来的。定制产品,自动生成,我只需要提出尽可能详细的要求。”
果然跟吴均串通一气。
“我还是不明白。定制要求是需要大量数据的。你是从哪里采集来的我们人类的样本呢?”
“其实大部分还是来自你的数据。”
“难道你定制的宠物跟我一模一样?”我的喉头开始发紧。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胳膊。传感器逼真地呈现肌肉在压力下微微变形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