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体面的人生哲理句子 > A面(第3页)

A面(第3页)

小康啊,你听我说——社长的眼神看起来就跟秦教授一样闪烁不定——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可是你这总编助理没有级别,背个处分没有实质性影响,过了这阵风头,社里的后备干部选拔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康啸宇还能有什么选择?后来,当他被调到社办期刊《新文艺》当编辑部主任的时候,他还宽慰于思曼说这样也好。最起码,文艺,新文艺,难道不是我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吗?于思曼没有回头,对着镜子卷睫毛,照例用一句话结束战斗:文艺这种事,一旦从纸上跳下来,我就不喜欢了。

社长的许诺只是说说而已,这个康啸宇知道;踩空一步,上升通道就会在你眼前缓缓关上门,这个他也知道。他没有料到的是科技的力量。他不知道他接手《新文艺》的时候,四五个人尚且能自负盈亏的状况,将是这本双月刊在未来十年里的巅峰——然后,就只有走下坡路的份了。

现在轮到于思曼来宽慰康啸宇了。如今哪有杂志不走下坡路的,上坡的是他们新媒体。你们社办期刊虽然没有政府资助,好歹有出版社罩着,只要开源节流不进人,要混总能混得下去。康啸宇被于思曼的善解人意打动,顺便接受了她话里的潜台词:他已经过了可以另起炉灶的年纪。然而,紧接着,她一转头,压低嗓门,手指向客厅。

《土耳其进行曲》。钢琴八级曲目。康啸宇凝神听了半分钟,这一段薇薇竟然没弹错,但音符与音符之间那么拥挤,像一串互相牵绊的回形针。

其实没钱我不怕,我对生活质量没什么要求。包裹在于思曼言辞之外的那层温热还来不及消散。只要不委屈了薇薇就行,她说。

六康采薇

三岁那年冬天,康采薇得了支气管周围炎。他们挂专家门诊号,看着医生在空中比画支气管的形状,说抗生素根本渗不进那些纤细的末梢。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咳嗽,总有一口痰瘀着,萎靡不振,有事没事来点儿低烧,哪天高烧发作就来挂个水。医生说得就像吃一顿火锅那样简单。

那个阴湿的江南的冬天,构成了康啸宇的一道认知门槛。跨过去,他便再也回不到那种连成一片、无须割裂的时态中。于思曼在中法合资的化妆品公司里上班,请假不容易。所以每天清早,康啸宇起来熬中药,用盐蒸橙子,用冰糖炖梨。这几种东西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他们家每一面墙纸的纤维里,隔了好几年似乎还没挥发完。薇薇“吭吭吭”地咳,咳到他的肺也跟着痒。于是他也咳,咳到薇薇笑起来,脸颊和鼻子一阵潮红。

爸爸我要坐小火车。车头上有米老鼠的那个。

薇薇听话,外面风大,过两天咳嗽好透了再出门。

某个风不太大、咳嗽不那么揪心的礼拜天,他们再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被两条大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的薇薇,站在好容易露脸的太阳底下,看着街道公园里,原来跑小火车的地方,变成一块空地和一张贴在老树上的告示。整修,翻新,迁址。告示末尾甚至还很有人情味地画了个笑脸,向孩子们承诺那只盗版的米老鼠只是暂时消失。

昨天,昨天还有的——薇薇的鼻子皱起来。上次来是一个月以前的事啦,爸爸纠正她。薇薇的嘴在两层围巾底下一张一合。康啸宇想,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天,一月,一年,都差不多。

当天晚上,于思曼睡不着,把已经进入迷糊状态的康啸宇推醒。

你看到薇薇的脸了吗?我光顾着把她抱起来扛肩上了,肩膀疼。她趴在你肩膀上,大眼睛瞪着我。你看到了什么?看到失去。长大了就好。我还看到了我自己。什么意思?这只是个开始。什么意思?她还要面对很多失去,很多很多。睡吧小曼。那些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就从眼前消失的人和事,出现在我们身上就够了。睡吧。你懂我意思吗,康啸宇?

康啸宇似懂非懂。他想,于思曼懂就够了。于思曼是个行动派,她勇猛地冲在前头,替薇薇开疆拓土。所有尚未发生但于思曼认为必须发生的事,都被她默默地圈进了薇薇的城堡。她要用现在时的占有——哪怕只是假想的占有——抵挡将来时的失去。

钢琴课是“你们文艺界”的事,所以康啸宇必须从音乐学院里找个老师来。少儿剑道在“我们时尚界”(你们不是化学界吗?康啸宇问她)很火,所以这事儿于思曼自己来解决。然而,三年前,他们发现小升初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是重中之重,是压在城堡头顶上的一大团乌云。他们谁都没把握。

直到上星期,康啸宇才知道于思曼私下去找过毕然,并且拿到了那张据说在黄牛手里值十二万元的附中入围表。入围表只是第一步。毕然告诉于思曼,程序总要走一走的。他说,我能保证的是,这张表会在合适的时间落到合适的人手里。

靠不靠谱啊?你的毕总又不是教育界的,康啸宇咕哝了一句。有本事的人不分什么界,于思曼稳稳地回答。

千真万确。坐在碧云天包房里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这几年,打着梅花落旗号的聚会,常常在开始上热菜之后渐入佳境。平均速度是办一件事上两道菜。康啸宇算给于思曼听,被她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说怪话,吃吃喝喝就把事情办了有什么不好?非得像你们似的,动不动开一下午会,最后的结论是“后现代语境里的现代性迷失”?我就不信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廖巍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手里的一档新综艺,在上一次饭局中敲定了毕然的“深度加盟”。深度既体现在创意上,也体现在资金上。第一期要是踩不上我们IPO的节奏——等不及毕然说完,廖巍就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咣当一声撂在桌上——哥们儿,那不可能发生。

苏眉和米娅停下窃窃私语,单手支住下巴看他们。她们脸上渐渐舒展开这样一种神情:仿佛额头刚刚被魔术师柔韧的指关节扫过,她们先是惊讶,再是入迷,终于羞涩。

康啸宇熟悉这种神情。女人喜欢轻巧整洁的事物,喜欢一个问题只有一种解决方案,喜欢一群人里只有一个核心,喜欢给天下万物打上精致的包裹,装进一场饭局,或者一本诗集。三十年前,他在苏眉、米娅和于思曼脸上也看到过这样的神情。那时,诗歌是整个世界的灵魂,而他康啸宇是梅花落的核心。至于毕然,至于他那首《风筝》——康啸宇摇摇头,想把那讨厌的旋律甩出去。

七风筝误

《风筝》是梅花落的万年梗。它适合出现在饭局的任何时间,适合匹配任何微妙的情绪。骄傲、自嘲、怀旧、揶揄,都可以有一点儿——也可以一点儿都没,只是偶尔冷场时邵凤鸣吹起的一句口哨。苏眉说,廖导你做这新节目缺不缺主题曲啊?于思曼便飞快地接口——上《风筝》啊,就让唱《爱的供养》的那位唱,流量够不够?

毕然顺着话音朝于思曼看了一眼。虽然不露痕迹,康啸宇还是在其中捕捉到了某种无处安放的亲昵。于思曼没有告诉他,她私下去找毕然是在哪一天,在怎样的环境里。他没有问她,除了附中的表格,他们还有没有聊点儿别的,毕然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极力压制伤感和得意,问她——你后悔了没有?

然而康啸宇无法遏制想象。想象这样的画面,让他既厌恶又兴奋——尤其是当他穿着这样一套僵硬的、让人忍不住出汗的新衣服。他的意识飞出身躯,用毕然的眼睛看于思曼,把曾经的仰视变为满含怜爱的俯视乃至逼视。最后,这问题甚至穿透于思曼的身体,像一支不屈的箭,射向更深处。他使劲儿看,看见更深更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三十年前的康啸宇。

你后悔了没有?

没有。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三十年前,我就知道诗不是为了被看懂而写的。苏眉说康啸宇将来一定会比海子厉害的时候,她看懂我了吗?她知道我从来不读海子吗?她知道我写“树林另一边是哪座校园,倒影在河水中四分五裂”,是在向艾略特致敬吗?那时她连《荒原》都还没听说过。

于思曼也许比苏眉懂一点儿。她对我说,让她亲吻写出这些字的手。她的膝盖慢慢弯曲,我的手指微微震颤。她不让我把手举起来,而是跪在地板上,嘴唇从我双手垂下的地方,向上,向下,向内,向四面游走。我的裤子潮热得像东南亚的红树林。这一刻凝固在我的记忆里。我越来越无法肯定,让她跪下的,是我,还是我写的那句“我们都是被历史除不尽的余数”,或者仅仅是她喜欢自己臣服于文学的姿态——那时谁不喜欢这样想?

我不后悔。去年我跟于思曼说,如果《风筝》是我写的,你怎么想?我说,你想想,除了《风筝》,毕然还有过什么作品?他进诗社以后就光顾着跟别的社团搞公关了。于思曼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过了一刻钟才抬起头,说康啸宇你不要编这么劣质的故事好不好?那怎么可能是你写的,它的意象那么直接,结构那么简单,它那么浅——有几句,甚至还押了韵。

也许,最了解我的那个人,是毕然。他不晓得用什么办法,从外文书店的仓库里弄来一本烟灰色布面的英文版《荒原》,说要我把他弄进“你们那个诗社”里。他不稀罕春风,他说,我不会写诗,但我知道什么是好诗,你的就是。他说跟着我混就好像跟着艾略特混——这话没法更假了,但是假得讨人喜欢。他说他想进诗社是为了泡妞这话固然没错,但他会认真地泡,毕竟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他说你们的章程规定要交一首诗,最好能发在校刊上,拜托你拿一首最差的给我就成。

《风筝》是我最差的诗,差到我写完以后就扔在一边不好意思给于思曼看。它就像一张甜俗的有酒窝的脸,贴上用玻璃纸剪出来的眼泪。毕然拿到《风筝》的第一天就把它背了出来,此后的人生他将无数次背诵它。他读得那么好听那么真诚,让我怀疑这首诗本来就是从他皮肤的某个毛囊里生长出来的,混在他浓密的毛发中,只不过借助了我的手——被于思曼亲吻过的手——才落到了纸上。

我们从来没谈论过这件事。我是说,把《风筝》交给毕然之后,我就再没有跟他提起一个字、交换过一个眼神——即便在它被写成歌之后,即便在它把他塑造成带着一长串定语的“代言人”之后。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