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食堂,吃顿饭赶来赶去的有意思吗?怎么会没有意思啊!彭笑在微信里打了一个叹号。临出国前跟赵迎春突击学会了菜肉馄饨的全部工序,到中国超市里淘来的冻荠菜和黑猪肉,就被晶晶轻轻巧巧一句话弹到屋外的草坪上。草坪边上的一棵白蜡树上停着一只鸟,鸟脖子上有一圈明亮的橙色羽毛。彭笑觉得如果自己不认真盯着它多看两眼,就会显得这鸟漂亮得毫无必要。
要不……周末吧?
周末要去当志愿者。儿童危机中心,好容易过了面试的。妈妈你知不知道志愿者的人数是根据那里亚裔儿童的比例来定的?
彭笑说,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晶晶是不是在AA里也当过义工。她只知道,晶晶说起爸爸的口气,越来越像描述一个需要被志愿者编号分组的匿名者,一个即将进入被关怀程序的陌生人。e,妈,never。
二
也许过了一个钟头,也许更久,直到彭笑的鼻腔渐渐通畅,她才听出赵迎春真正的意图。话题先是围着廖巍散漫地展开,最后突然像是泄了气,自暴自弃地直奔主题。于是,彭笑听到赵迎春直愣愣地说:九月报了海选,就昨天。
彭笑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她茫然地盯着赵迎春,“九月”从时间状语变成一个名字。她依稀想起,赵迎春的儿子生在九月的最后一天——他叫王九月还是陈九月?彭笑不知道。她从来没听过赵迎春提起她的男人,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海什么选——?彭笑已经意识到她是指廖巍那家公司的名牌综艺,可她的语言系统还调整不过来。
《八音盒》。廖老师是——总导演吧?九月不让我问。可我忍不住。
以前也有人托彭笑在廖巍的节目里打个招呼插个队什么的。他也爽快,说这好办得很,海选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关系,管录不管播,会不会剪掉全看你造化。哪家选秀节目没有一串关系户的?他会得意地反问彭笑,耸个肩膀摊一摊手,仿佛在普度众生。
赵迎春够不够格成为关系户?彭笑不知道。她拼命在脑中搜索关于他们母子的信息,还是没有办法把选秀跟九月联系在一起。
你儿子跟晶晶差不多大吧?这孩子——我是说,他不用念书吗?
仿佛有什么开关被轻轻按了一下,赵阿姨的眼圈一下子红起来。她下意识地抓过刚才搁在茶几上的抹布,毫无意义地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擦拭。
九月当然要念书。他不念书他怎么办?他不念书我怎么办?赵迎春开始讲车轱辘话。她讲给九月办借读要两头跑,一路上要求多少人受多少气,挂靠在家政服务公司里有多亏——不挂也不行啊,要是积分不够我们怎么能在上海待到今天?赵阿姨把文件背得烂熟,说到家政服务员属于“特殊人才”的时候,下巴抬起来,手里的抹布捏紧又松开。彭笑在她说到下个月房租又要涨一成的时候,终于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辛苦,可是九月知道吗?彭笑被自己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谴责吓了一跳。九月有比晶晶更懂事的义务,更适合他的画面是在毕业联欢会上跟着伴奏带唱“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彭笑觉得这个念头并不光彩,却算得上实实在在。她舒展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四周的家具渐渐稳定下来,落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
然而赵迎春并不愿意顺着彭笑的思路走。学校有责任,搞什么素质教育啊,那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玩得起的吗?音乐老师也有问题,吉他兴趣班挑人就只凭乐感吗?再说了,九月小时候在乡下都没上过正经音乐课,能有什么乐感?最大的毛病还是出在她赵迎春自己身上,心一软就答应九月用压岁钱买了一把二手吉他。那时,她还暗自庆幸九月没有迷上钢琴。你看,吉他确实不能算贵,可是这玩意儿搁在学校兴趣班里,那就只是一门课;带回家里,横在九月的**,月光照进来,它就在他们一室半的出租房墙面上投了一道影子。影子会晃,不停地晃,把九月的心都晃野了。
她对九月最严厉的指责也不过如此。她说,这也就是几分钟热度吧,我猜——只要扔进海选里,他就不见了。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在谈论即将在火锅里涮掉的一小片羊肉。彭笑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表情与语气是分离的。
直说吧,你是想让廖老师给他个机会?这条路不好走的。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彭老师。我也说不清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不让你们知道,我总觉得不安心。也许见见世面也有点儿好处呢?反正九月迟早会死心的,我自己养的孩子我自己知道。
赵迎春越是说得自相矛盾,彭笑的情绪越是稳定。这事儿如果搁在往常,她会干净利落地打消赵迎春的念头,如同拂开额头一缕没时间修剪的刘海。但是今天她没有。赵迎春发出的求助信号从没像此刻这样符合彭笑的期望。那才是她习惯的位置。刚才的彭笑不是她自己,应该被尽快地、无声地抹去。
小事情,问总是要问一句的,我可打不了包票。彭笑把“可”字拉长,带着诡秘的笑意,赵迎春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她抱起机器人去充电,然后弯下腰起劲儿地在干净得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寻找漏网的毛发。
就知道找您没有错。可是,你们,不会吵架吧?那就罪过了。
彭笑的鼻子哼出了一声冷笑。我开始做节目的时候,还没他廖巍什么事儿呢。
三
廖巍确实喊过彭笑“师姐”。彭笑比廖巍小五岁,入行却比他早两年。彭笑被他喊得不好意思,说咱们都是校友,按辈分我不叫你一声师兄都说不过去。
半路出家做电视节目,谁能栽培我,谁就是姐。把苍白肉麻的客套话说出天真而无辜的效果,这是廖巍的天分。彭笑说廖师弟啊,我活生生就被您喊老了。他居然认真地想了两秒钟,然后迎上她的目光。你不老,你不生气的时候,看起来跟那些大四的女生差不多。
信息量很大。第一,他刚辞了大学里传播学院的教职,显然还带着校园思维的惯性。第二,她生气的样子显老,不好看。她想起自己刚在演播室里吼过灯光师,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拿我这个助理导演当回事儿?灯光师板着面孔不说话,只把手里正在摩挲的石英灯轻轻转个方向。灯光聚拢在彭笑身上,彭笑下意识地看一眼挂在斜对面墙上的化妆镜,看见自己散乱的头发就像被一团发白的烈焰烧着了。
二十年前的助理导演。但凡在这一行坚持到今天,彭笑想——可她想不下去。从摄制棚里出来时总是清晨,她眯着眼睛,看淡黄浅灰中夹着一点儿血色的天光。空中浮出很多张激动的面孔,被聚光灯照出粉底的裂纹,泪水在他们显然已经发干的眼眶里蓄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被强光死死地钉在舞台上,你的体内只要没有脱水,就很难不哭。彭笑不喜欢面对这样的清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赶进地道滚了一身泥又从另一头钻出来的鼹鼠。
廖巍也这么说,在晶晶开始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没必要受这份罪,他拿起彭笑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手抬得太高,几乎触到额头上。彭笑那时想,要是有人看见,会以为廖巍在发烧。
放个大假,等晶晶出道了,你们再回来接管不是更好?——说不定已经是个家族企业了。廖巍的声调稍稍拔高,控制在并不刺耳的程度。他的太阳穴在彭笑的手指下面有力地跳动。再过几个月,他的制作公司就要开张,从此成了电视台的乙方。他把赌注押在一个新上马的选秀节目上,公司还没剪彩就已经跟国外签了版权合同。引进节目模式是彭笑的建议——她选的合作方,她做的项目书。那是她辞职之前打的最后一份工,并没有什么风投来给她彭笑这个人估个值。那段日子,廖巍一直沉浸在亢奋中。
彭笑知道不存在接管这回事儿。这世上不会有什么东西待在原地不动,等着被她接管。可她闭上眼睛,由着自己被廖巍安抚,就像泡了一个悠长的、永远都不会变凉的热水澡。彭笑没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的决定。廖巍的毛病,并不比别的成功的男人更多。
赵阿姨家的……没搞错吧你?廖巍的手指狠命地掐着鼻翼两侧,不肯把眼睛全睁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彭笑能在他脸上沉淀的色素里,辨认出昨夜、上周或者去年的大醉,就像一圈圈晕开的树的年轮。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廖巍挣扎着睁大眼睛,目光冷冷地扫过半个房间。
没什么,我管个闲事不行吗?如果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我们成天就要收拾你往家里带的那些——
彭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词,只好让尾音被愤怒的停顿重重地吞噬。说“我们”的时候,她拿不准这里头有没有包含赵迎春。公式一成不变。紧接着是廖巍从紧张到渐渐松弛的追问。然后是经不起推敲的解释:某个烂醉的雨夜,关于被助理送回家之后的记忆缺失。他们互相提供脆弱的安全、信任、归属感和女儿的前途,每次交锋都只是更确认这一点。他们说过,在他们这样的家里,谁也离不开谁,别的不重要。无论是什么颜色的头发或者情绪,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