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直到齐南雁来敲书房门,我才发觉自己刚才抱着书打了个盹。门刚半开,高脚玻璃杯便顶进来,先是一只,紧接着我发现齐南雁的另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我想起这是她买的那种很贵的德国货,她说这杯子会透气,能醒酒,玻璃的每个毛孔都能自己呼吸。
黄色灯光透过雾蓝色灯罩,打在深紫色的**上,组合成一团缺乏美感的暧昧。她的指甲划过轻薄的杯壁,空气中响起那种细微而清脆的叮当声。这声音实在太过细微,若没有跟她生活过六年八个月,是绝对不可能听见的。
“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换个场地,换换运气。”她一边说,一边在音响上找到了她的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古尔德不会拉大提琴,她找了一个据说近百年来最接近杜普蕾的女人的版本。
“那么,也换个姿势?”
“这可不行,”齐南雁皱起鼻子,断然说,“要保证成功率。”
齐南雁身上,有种天生的对仪式的执迷。她能把生活中所有无法解释的困境,一律用一场仪式来解决。她无法理解分手,所以我们应该举行婚礼。她没法面对婚姻的日渐沉寂,所以我们应该生个孩子——当她发现生孩子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把授精变成了我们的周期性仪式。每天早晨,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往我的嘴里塞一支体温计,动不动就拿出她记录在手机程序上的基础体温曲线图,截个屏发给我。
那条曲线决定了我的欲望是不是合法。线是平的,我就得养精蓄锐,引而不发;一旦线抖一抖,往下探个底再陡然升高,哪怕我第二天清早要出差,齐南雁也会逼着我上床,还得让她在**感受到爱情。“做的是真爱,孩子才会健康聪明脾气好。”她虔诚地告诉我,这是某项权威统计的结果。是大数据。
“我差点忘了……”我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极力回想今天上班路上有没有收到她的曲线图。一定是有的,只是我忙着跟齐北雁聊天,没注意。我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想喝一口定定神。
“怎么甜成这样?”
“乔易思,不是早就让你戒烟戒酒吗?酒精一滴都不能沾,要不会影响胎儿的中枢神经。这是葡萄汁。”在齐南雁看来,装在玻璃杯里的**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它只要是深紫色的就可以。
我把杯子放在书桌上,比画了好几次也拿不准我的手应该揽住她的肩还是她的腰才更能说明我爱她。最后,我放弃努力,往后一仰倒在榻榻米上,顺势把她也拽倒。
在授精仪式中,齐南雁的前戏是一串你根本没办法回答的设问句。这回我决定先发制人。
“别问了,我爱你,所以……”我最后几个字被南雁的嘴唇和舌头堵在了喉咙口。凉丝丝的葡萄汁在两个人的口腔里转了好几圈。赶在渗进齿根的甜发酵成酸之前,我终于启动了那些常规动作。在一百多年前的马友友把组曲的第一首拉完之前,我解开她最后一颗扣子。
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她的细长的脖子仍然认真地昂着,两侧肩膀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在她的呻吟里辨认出某种节奏。我觉得她不是在享受,而是在维持秩序,给那些即将向着她奔跑的小东西编号,随时准备扣响发令枪的扳机。
我**一阵发软。
我没法解释,我是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咳嗽的。也许是因为葡萄汁太甜,也许是我需要做点儿什么好阻止它继续发软——总之,齐北雁应声出现。她先是飘浮在我眼前,随后投影越来越清晰。她微笑着靠墙而坐,皮肤在灯下泛着可疑的光泽。
五
大提琴组曲循环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光着身子斜倚在榻榻米上抽烟。齐北雁换了一堵墙靠着,手里也拿着一支点燃的烟。她并没有换衣服,可我总觉得她的模样跟刚才不太一样。我没有力气细看。我脖子以上和腰部以下都成了被戳破的橡皮球,缓慢地,然而坚决地漏着气。可我不想睡。
“你不应该抽烟的,抽烟会损伤**活性……”
“怎么你也来这一套?学得太快了。”
“我们的特点就是——擅长学习。机器学习就是……”
“行了行了,聊点儿别的!要不我就把你关掉。”
“聊什么,您点。”北雁笑得整张脸上布满了弧形。她耸耸肩,用手支住下巴,似乎及时制止了一个呼之欲出的哈欠。电子人上班太久,也是会累的。
“刚才我都闹不清我在跟谁。”
“你觉得在跟谁,那就是在跟谁。”
跟齐北雁聊天,最大的好处是轻松和简洁。那些层层叠叠缠绕在人类话语间的结构,她一挥手,就削成一片废墟。你越是思虑深重的事情,她越是轻易地化解成一个笑话。刚才,之所以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齐南雁的作业,也许就是因为我盯住的是齐北雁的脸。我解释不了那是什么逻辑。反正她的满不在乎,她嘴角上挂着的一丝嘲讽,可以让这场仪式变得容易一些。
“可这不代表,你,她,你跟她,对我有相同的意义。”
把人称代词搅拌在一起,显然引起了齐北雁短暂的困惑。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找到打岔的办法:“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动。”
“我行动了,所以她应该满意了。妈的,我一直在行动,她说怎么动就怎么动。”
“问题是,”齐北雁放慢语速,大概是在数据库里搜索那种可以一击即中的句子,“她也在行动。行动和行动,如果方向相反,是会相互抵消的。”
这一番车轱辘话让我彻底放松下来。真实的烟雾和全息投影中的烟雾交织在一起,缭绕在词语周围,让词语显得无比深刻。我知道我需要沉浸在这样的言不及义中,这样就没有时间去琢磨,为什么刚才把睡着的齐南雁从榻榻米抱回到卧室时,我会在她脸上看到泪痕。
我甚至不敢问齐南雁刚才有没有**——我已经很久不问了。她并不关心这件事,至少是装作不关心。她装作只关心躺下的姿势对不对,我们的身体有没有构成一个完美的夹角,那些小东西是不是能顺着斜坡争先恐后地向她的子宫游动。在用力的时候,她的指甲划过我的手环。手指有一点儿迟疑,但很快挪开。
“你倒是说说,存不存在爱情这回事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是因为,我相信,这么无聊的问题已经不适合问人类。
齐北雁突然打了个哆嗦。几秒钟后,我的耳膜开始被一些名字、定义、符号反复捶打、震**,一波接着一波,既有中文,也有外语。齐北雁的话音匀速推进,音质失真。我勉强捕捉到几句。
“爱情是平地飞升,是狂妄地认定重力消失的幻觉。”
“爱情以一种悖论的方式丧失了现实性,却同时获得了可叙述性。”
“情人用言辞填充空虚无边的时间,等待闪闪发光的瞬间。”
我忍无可忍,在手环上按了休眠键。齐北雁定格在半张着嘴的瞬间。吴均说过,数据量太大、来源太庞杂时,偶尔会给电子人造成临时性的机能紊乱。“那是他们百感交集的时刻,”吴均说,“休眠两分钟,让她清空一下临时内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