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司礼监为例,司礼监有掌印太监、提督太监、秉笔太监,但是提督东厂的既不能是掌印太监,也不能是提督太监,还不能是秉笔太监的第一人,而是秉笔太监的第二人。这就形成了一种制约。文书房在编制上是司礼监下属的机构,但文书房的工作直接对皇帝负责,司礼监的掌印、提督、秉笔太监都无权干预,这又是一种牵制。
明朝史学家王世贞说,不要看有些明朝的宦官专权得厉害,只要头天晚上从会极门递出一张两寸宽的纸片,专权的宦官第二天就会身首异处。实际上,都不用两寸宽的纸片,皇帝只要两天不见他,其他宦官就会把他弄死,因为他们是一个一个盯着的。
所以说,明朝的国家机器架构是一种全方位的制衡:以下制上,小官制约大官,然后上下相维;以内制外,宦官也接受十三道监察御史的监督,也在外廷的监督对象之中,然后内外相制。因此,明朝没有失控的条件。否则魏忠贤那么厉害,为什么崇祯皇帝能够刚上台就把他打倒?就是因为有全方位的制衡机制。
不过,由于明朝宦官的气焰十分嚣张,人们对宦官危害的感受就非常深。
说到对明朝宦官提出的最尖锐的批评,不得不提明清之际伟大的思想家黄宗羲。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在东林党和阉党的斗争中被下狱,自杀了,所以黄宗羲和阉党有杀父之仇。另外,黄宗羲的老师刘宗周是东林党。所以他对宦官专权有极其深刻的感悟。
黄宗羲写了一本政治思想类的著作《明夷待访录》。其中对于君主制和宦官的批判,几乎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的最强音:
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明夷待访录·原君》)
这是黄宗羲对自己所亲身经历的明朝君主的批评,也是对清朝君主的警示。下面则是他对明朝宦官的批评:
奄宦之祸,历汉、唐、宋而相寻无已,然未有若有明之为烈也。汉、唐、宋有干与朝政之奄宦,无奉行奄宦之朝政。今夫宰相六部,朝政所自出也。而本章之批答,先有口传,后有票拟。天下之财赋,先内库而后太仓。天下之刑狱,先东厂而后法司。其他无不皆然。则是宰相六部,为奄宦奉行之员而已。(《明夷待访录·奄宦》)
当然,黄宗羲抨击的是特殊时期的特殊表现,带有一定的极端性,但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入清之后,黄宗羲也是前明遗老。经常有人说清朝黑明朝,实际上,真正黑明朝的是明朝人自己。从明宪宗成化年间开始,明朝进入多元化时代,社会舆论逐渐开放,各种娱乐活动也随之而出。明朝的戏曲和小说常常描写当朝人,比如严嵩还未倒台的时候,就有戏曲在演“打严嵩”;海瑞还在世的时候,就有人开始编造海瑞和严嵩斗争的故事。其实这完全是“关公战秦琼”,海瑞到北京做主事的时候,严嵩已经罢官回家了,两人根本没有交集。明朝人经常如此。
吴晗先生的《朱元璋传》对明太祖和明朝的“文字狱”的批判非常多,但是他用的很多材料都引自祝允明(祝枝山)的《野记》。祝允明这本书不仅名为“野记”,内容也都是道听途说而来的,有点像今天的微信朋友圈,里面的内容不能说全是假的,但是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明朝人对明朝的这种黑是他们的一个特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个性,到了明朝后期更是如此。
万历后期,朋党形成。齐、楚、浙、昆、宣诸党,与东林党人相互攻伐。天启后期,以魏忠贤为核心的阉党形成。宦官专权的危害的确很大,国家大事他们通通不管,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党同伐异,造成了大量的冤狱。但是,我特别要说的是,明朝文官对于明朝的灭亡也难辞其咎。
正德年间,宦官刘瑾十分活跃,以他为首的八个宦官被外廷的文官斥为“八虎”。正德皇帝十五岁继位,他不喜欢老师,不喜欢读书,最喜欢的就是打架斗殴。他喜爱文艺,是一个戏曲爱好者,他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好演员,但唯独不是一个好皇帝。内阁、六部的士大夫们觉得皇帝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不断警告正德皇帝,提醒他说:“你要和我们接近,不要和那些宦官接近。”正德皇帝陡然说:“先生们,难道天下事都是宦官败坏的吗?十个文官中,好人才有三四个,坏人倒有六七个,这不用我说,先生们也知道。”弄得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目瞪口呆。
正德皇帝说得并不错。崇祯皇帝继位后,当机立断,铲除了以魏忠贤为核心的阉党中的宦官,以及依附魏忠贤并构成阉党的浙党、楚党、齐党、宣党、昆党等,赢得一片喝彩。但过了不久,形势就发生了变化。崇祯皇帝斥退宦官之后起用文官,而且用的都是舆论评价极高的文官,如钱龙锡等。但是,文官办不了事,没有担当,继续党同伐异。东林党和其他派系的斗争,一直延续到南明的弘光政权。甚至到桂王政权时,他们还在继续闹。
晚明的一个极大的问题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意气用事,没有方寸,没有规矩,更没有是非。所以我在《“山人”与晚明政局》一文中指出:“庙堂已无是非,以江湖之是非左右之;而江湖之是非实为意气。朝廷已无主张,以舆论之主张左右之;而舆论之主张实为游戏。”
崇祯皇帝看到文官中有担当、有才干的人很少,畏事的人比较多,又开始慢慢地任用宦官了。有人向崇祯皇帝提意见:“皇上,你初政的时候贬斥宦官,现在为什么又开始用宦官了?”崇祯皇帝说了一句让文官瞠目结舌的话:“你们没有看到我用文官吗?用文官的时候,你们又办成了什么事?如果文官能干,文官能办事,我犯得着用宦官吗?”文官无言可对。崇祯年间,很多时候都是宦官监军办坏了事。可人们往往没有看到的是,正是因为文官的无能和无所作为,才造成了崇祯皇帝派宦官监军的结果。
崇祯十年(1637)左右,浙江著名的文官集团领袖倪元璐向崇祯皇帝推荐一个老头儿,松江人陈继儒。倪元璐说,如果能够把陈继儒请来,朝廷的事有可能办好。实际上这个时候陈继儒已经死了。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想起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指望他来改变国家的命运,满朝文武都干什么去了?
明朝可以说是文官集团意气风发的时代。明太祖曾经有意识培养明代士大夫的气节。有一个姓萧的御史得罪了明太祖,明太祖准备让人把他推出午门杀了。在推去午门的过程中,明太祖又觉得,此人不过是语言冲撞了自己,也没有干什么坏事,如果把他杀了,好像处置太过,显得自己太意气用事,所以立即让锦衣卫把他押回来。萧御史回到大殿,明太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萧御史说:“我没犯错误,是皇上您犯了错误,所以我跟您提出来。”明太祖一看,哪有这么认死理的人,说:“继续,推出去杀了!”路过翰林院的时候,萧御史高声喊:“今天值班的是谁?你记下来,皇上无缘无故杀死了御史萧某某!”
明朝就形成了这种很有意思的风气:士大夫向皇帝提意见,皇帝要对他进行惩罚——或者是责骂,或者是廷杖,或者是罢官。但是士大夫受廷杖或者被罢官以后,出了皇宫,出了北京,声誉就更高了,大家都更加钦佩他。
明朝出过一个“四铁御史”冯恩。所谓“四铁”,是说他的膝、口、胆、骨都像是铁铸的,绝不屈服。冯恩是王阳明招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当时王阳明在广西,朝廷派冯恩去慰问,他因此成为王阳明的弟子。后来他成为“四铁御史”,极了不起。
中国历代文官中涌现出了许多伟大人物,数不胜数。“唐宋八大家”都是文官。苏洵曾经屡次落第,他跟别人说:“考进士真是难,比上天还要难,比如我就考不上。”但是他有骄傲的资本,他又说:“考进士真是容易啊,像摘路边小草一样容易,比如我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说到文官里的伟大人物,也不能不说文天祥,他维系了中华民族的一线正气。到了明朝,内阁初起的时候,“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都是很伟大的文官。正德年间,中央有杨廷和,地方有王阳明。万历年间,又有张居正这么有担当、有才干的伟大文官。
但我还是认为,相对于宦官,文官对明朝灭亡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因为国家主要还是由文官在治理。中国古代有一种说法:“治国为安民,安民在治吏。”治国的目的是安民,安民要靠文官。
宋元明清时期,知府、知州、知县都被称为“亲民官”。他们和底层民众接触最多,最了解底层民众的呼声,也最了解国家政策,知道什么样的政策是民众需要的。他们的优劣、好坏,直接决定民众的福祉、地方的安定,所以王阳明提出:“郡县之职,以亲民也。亲民之学不明,而天下无善治矣。”
为了维护好亲民官,历代朝廷采取了多种措施。吏部的重要工作是选拔官员,都察院的重要工作是监察官员,国家的制度很多都是为了澄清吏治而设置的。吏治好,政权就稳定,民众就安居乐业;如果吏治出现问题,整个社会都会出现问题。而文官正是吏治的主要构成部分。
明朝的文官一方面为国家治理做出了贡献,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谋利益,而且常常贪心不足。
崇祯十年(1637)闰四月,崇祯皇帝“责臣罪己”:
帝德好生,降罚必有所致。久祈不应,乃朕躬之悃诚未能上达,朝廷之德泽不能下沾。如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居官有同贸易。催钱粮先比火耗,完正额又欲羡余。甚至已经蠲免,悖旨私征。才议缮修,乘机自润。或召买不给价值,或驿递诡名轿抬,或差派则卖富殃贫,或理谳则以直为枉。阿堵违心,则敲扑任意;囊橐既富,则解网念工。抚按之荐劾失真,要津之毁誉倒置。又如勋戚不知厌足,纵贪横于京畿;乡宦灭弃防维,肆侵凌于闾里,纳无赖为爪牙,受奸民之投献,不肖官吏畏势而曲承,积恶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谁能安枕?似此种种,足干天和。积过良深,所以挽回不易。都着洗涤肺肝,共竭悃诚,仰祗天意。(《明季北略》)
从上到下,所有层级的官员、吏员,所有的贵族、乡绅,被崇祯皇帝数落了个遍。谁说皇帝高高在上,不了解下情?他什么都知道,但积习已深,身为皇帝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读者朋友们可以体会这两句话:“出仕专为身谋”,出来做官就是为自身做打算;“居官有同贸易”,任职以后,就像在生意场上做生意。这两句话把当时的官场面貌全部揭示了出来。
金庸的小说《鹿鼎记》很有意思,它揭露了中国古代官场的潜规则,其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千里为官只为财。”这句话可以说是明朝文官的一种画像,也是中国历代文官的一种画像。
当然,回过头来说,明朝的文官如果不贪污受贿,经济上就会非常困难。明朝坚持以农业立国,以农业税作为主体税,所以在“三饷加派”之前的两百多年间,税收不仅没有增加,反倒减少。因此,明朝的官员两百多年都没有涨过薪水,不但不涨,朝廷还通过“折色”等方式,变相降低官员收入,这要人家怎么活?所以很多官员都去经商、兼并土地了,当然,更多的官员直接选择了贪污受贿。
明朝官场风气的败坏,一方面是官员自身道德丧失,另一方面也跟朝廷没有很好地解决官员的生计问题有关。特别是明末,确实也有能为百姓、为朝廷谋利的文官,但是他们一旦卷入党争,人性就都变了。就像有些人,可能平常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看着很不错,但是一旦他们用化名在网络上发表意见,简直认不出来了,仿佛变了一个人。这就叫“风尚所致,贤者不免”。
明朝的文官到后来已经变质了。随着党争越来越激烈,随着他们对朝廷越来越失望,整个官场的文官也在破罐子破摔。不能否认这个时期仍然有很多伟大的文官,比如孙承宗、袁崇焕、史可法等,他们都是文官的优秀代表。但是从整个官场上来说,随着时代的推移,明朝从万历时期进入崇祯时期,眼看着农民军越来越壮大、清军频频入关,文官集团的主流趋势变成了放弃明朝政权,因为明朝已经无法保护他们的利益,他们需要寻找新的主人,以维护并扩大自己的利益。
在李自成建立大顺、向北京进发的过程中,明朝的文官纷纷投靠李自成;在多尔衮率军进入北京的时候,明朝的文官又纷纷投靠大清。所以说,明朝的亡国和文官的主流群体放弃明朝有直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