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目轻笑,“我倒不知道陆三奶奶是这样心慈好善的人。”
明蓁也笑,大约歪着脖子不舒服,索性斜身趴到他腿上,“难道我不是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听不到他的回答,也看不到他,把头转过来闪着一双满是顽皮的眼睛,促狭道:“好,我知道了,我原来是个穷凶极恶、人面兽心的坏人……我这样的恶人,你还讨我做老婆?”
他喜欢她的亲近依恋,不管真假。他只是笑,并不说话,轻轻揉了揉她的耳珠。她的耳朵反复发炎,他已经不再强迫她戴耳环了。耳洞很快就长实了,但仍旧能看到那一点痕迹。雪泥鸿爪,终有风流云散无踪迹的一天。
我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但只求造化一点慈悲,或有一日,我能是你生命里意外的心慈手软。
陆云从但凡对什么起了疑心,便不会放任这疑惑滋长。他同那些做南货北货的生意人一向有往来,派人出去打听,很快就有了消息。
盛鼎祥是正经生意人家,店主潘六爷是关外潘氏子弟,这一间确实是盛鼎祥在洛州的分号。潘六奶奶向前在书寓里做粗使丫头,因为一场大火,阴差阳错救下了来洛州跑生意的潘六爷。那潘六爷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血性汉子,当下给小梅赎了身,两人成了亲就去了关外,也是最近才来洛州开分号的。
陆云从再叫人去打听那间书寓的名字,名字没打听出来,却是打听到另一件事。原来那潘六奶奶卖身到书寓之前,在洛州总督家里做过丫头。
陆云从长指轻敲桌面,这就对得上了。潘六奶奶认出了明蓁,所以才失手掉了东西。他闭目细想,猛然想起潘六奶奶那张脸是在哪里见过——她是明蓁的丫头!好像是叫什么小梅的。
他想起那一日,明蓁一张美人氅将他裹上了马车,那小丫头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说是自己的戏迷。所以在戏院里,在摔东西前,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一瞬。难道她认出了自己?
一个小铺子家的老板娘,他倒是没什么惧怕的。但或许这个丫头会让他知道,明蓁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可,他真的想要知道吗?
他留心着明蓁,天和戏院每日都有各个戏班子的关箱戏,明蓁每天都同苏梦华一起去听戏。按时去又按时回,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也没去过盛鼎祥。或许她真的都忘了。但万一小梅同明蓁说起些什么……
陆云从挑了一日带着明蓁去了盛鼎祥。下了车,明蓁一看招牌就有些不乐意,正要发作,陆云从忽牵了她的手,温声解释道:“开春要往北边去一趟,天寒地冻的,家里的那几件有些年头了,怕是顶不住,所以过来做两件新的。”
明蓁这才勉为其难地随他进了店。伙计见两人衣着不俗就知道是贵客,十分殷勤地上来招呼。陆云从在店里不见小梅,递上名片,便请伙计把店里最好的皮料拿出来。伙计一看是个大主顾,忙跑到后面去请老板娘。
小梅正在同管事的对进货单,听到有位姓陆的客人来了,心重重跳了起来。是小姐来了?!
她自小跟着明蓁,明蓁化成灰她都认得,虽然自己生过孩子变胖了些,可也笃定明蓁会认得自己。她太知道明蓁脾气,若明蓁不相认,定然有她的道理。
那时候她把自己卖去做粗使丫头,普通人家给的钱少,她一心想多卖点,就把自己卖去了书寓。没多久就遇上一场大火,她在火里救出了潘六爷和他兄弟。后来潘六爷娶了她,带着她去了关外。明蓁那时候沉迷在福寿膏里,早不稀罕她了,她心里难受死了。怕见面又伤心一场,当时又走得太急,就没去跟明蓁告别。
潘家世代经商,男子过了三十都要出去开分号。她跟潘六爷一商量,就来了洛州。她是有私心的,在潘家几年,她用心学做生意,自己也有能力赚钱了。她想回来找明蓁,找到明蓁,就帮她戒烟,以后她可以养活小姐,报答她的从前。可到了洛州,早就物是人非,什么人都找不到了。
小梅抚着自己快要跳腔子的心,疾步往前堂去。因太激动,差点被桌脚绊倒。听见动静,陆云从和明蓁一齐转过头来。明蓁漠然看了一眼,不过颔首点了点头又转去看旁的东西了。
小梅强稳住心神,同两人见礼后,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店里今早上才进了江米条,又酥脆又甜还不腻,先生太太先尝尝?”
她目光投向明蓁,陆云从也看向明蓁。明蓁正饶有兴致地拿着一顶暖帽细看。那帽子绒毛乌黑油亮,上面一层两三寸长的雪白银针。闻言只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小梅吩咐伙计去准备茶点,然后走到明蓁面前,笑道:“太太好眼光!这是从毛子手里收的海龙皮,又暖和又防水。”说着随手拿了杯清水洒上去,轻轻一抖,水珠全滚了下去,果然滴水不进。
明蓁笑起来,拿了帽子到陆云从面前,踮脚盖在他头上,捧着他的脸相看了一眼,夸道:“你戴这个还怪好看的。”
陆云从不惯人前这样被她撩拨,脸红了下,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你喜欢就要了。”
小梅在旁附和,“陆先生一表人才,穿戴什么都好看。”然后殷勤地带着两人挑皮子,又将店里的裁缝夸了一通。
明蓁便道:“就在店里做衣服吧。昨还听蕊秋小姐说来着,想做件披肩。这样,先看看师傅手艺,好了就给你多介绍生意。”
小梅谢过她,领着陆云从到内堂量体。裁缝师傅丈量,小梅拿了本子也在一旁写写画画。
一向都是裁缝自己记这些尺寸,老板娘亲自动手倒是头一回见。感到了陆云从的疑惑,小梅不待他问,便先笑着解释,“师傅记的是师傅自己的,我这里也会再记一回,画上客人大体的体型。回头师傅动手前,我们会再核对一遍。客人选的皮料都贵,弄不好就毁皮子,不能不仔细些。”
陆云从只点点头,打开手臂,让裁缝量臂长。
这间更衣室十分宽敞,装修也入时。墙上贴了不少俊男美女的招贴画,还有些梨园名角儿的相片。陆云从赫然看到了龚云飞的相片。想当年,一出《龙凤呈祥》,龚云飞唱刘备,他唱孙尚香,自此后便成绝唱。
小梅见他望着相片,问:“陆先生也爱听戏吗?”
陆云从收回目光,淡然道:“偶尔消遣时听听。不过内子是戏迷。”
“太太爱听戏?”小梅惊讶地问。“那真是遇到知音了。我也是戏迷,想来能和陆太太说到一块儿去的。”
她的心突突直跳。那夜乍见,她就觉得这位陆先生有几分像孟小棠。但形稍似、神不似。她原先收集过不少孟小棠的相片,都被那场大火毁了。后来再到市面上买,怎么都买不到他的相片。他的音容笑貌,全不过是她的记忆。
更何况,孟小棠早就死在洛水里了啊。难道是死而复生,抑或是借尸还魂,以身相许,去报答明蓁当年一场搭救?小姐是如何嫁给了他的?莫非真是姻缘自有天定?
想起当年,小梅忍不住眼眶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