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还未开口,这时候丫头进来禀报:“老太君,二姨娘刚刚生下了一位小姐。”
道长便向老太君道喜,说这个婴孩是大富大贵之命,前途贵不可言,明家生死全系于她一身,万万不可怠慢。
众人将信将疑,并未对这女婴特别另眼相待,结果第二日明老爷就进了总督。明老爷大喜,便对她尤其宠爱。
有一年明家二子明文翰同明蓁抢一个小玩意儿,明文翰向来瞧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子,便是将她推倒在地,脑袋上磕出了血。结果当日明老爷在外头就受了乱党的刺杀,中了一箭。回到家里见明蓁受伤躺在**,想起道长的话,大惊失色。从此以后,谁也不敢动她一根汗毛,凡事千依百顺,唯恐她一个不开心伤了自己。
明蓁生母死后,突然转了性子,整日里做男人打扮,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明老爷一管教她,她便闹得家宅不宁,家里的人还会染上倒霉事。如此一来,便无人敢管教,只得由她去了。她更是无法无天,连“五小姐”也不许人叫,只准叫“五爷”。
明蓁拾阶而上,兵丁头目硬着头皮上前作揖:“五、五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明蓁斜眼一扫,那人只得让开了路。可坏了明文翰的好事,回头也脱不了一顿胖揍。他便赔着笑,“五爷,二爷在上头有重要的军机要事在谈,您老人家能不能移步去对面邀月楼?”
明蓁脸色一冷,小梅狗仗人势般地哼了一声,“吴队长也敢挡五爷的路?你是皮痒痒了不是?”
吴队长说着“不敢”,眼睁睁看她上了二楼,闲庭信步地走到了那间包间外头。
廊子里的花凳上摆了一盆万寿菊,明蓁摇着扇子俯身看花盆上的字,“白云浮海际,明月落河滨。好!好!真是好意境。”
房间内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桌翻盘碎还夹杂着人声低呵。吴队长紧张地望了一眼紧闭的门,踟蹰着是进还是不进。毕竟明文翰交代过,谁也不许进去打扰他。
明蓁眉头蹙了起来,仿佛是被人扫了雅兴,她直起身子,“这是什么军机要事?怎么像是在演全武行?二爷身子金贵着呢,你们也不进去瞅瞅?”
吴队长可不敢,他同副手面面相觑,小梅则是一个劲儿地拉她的袖子。明蓁一收扇子,“得了,你们不心疼二爷,爷可心疼呢。”说完抬脚一踹,踹开了门。
门一打开,里面的咒骂声随着也飘出来,“谁不长眼……”
包间里有张罗汉床,明文翰此时正压着一个人,他正欲发火,一见来人便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小梅见状,尖叫一声,羞得小脸通红,人跑出去,然后哐当一声把门合上了。
明蓁扶起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跷了二郎腿,瞅着两人微微一笑,“是妹子我。妹子没长眼,二哥你继续。”
趁着明文翰一走神的功夫,他身下的人猛地一挣扎,推开了明文翰,连滚带爬地从罗汉**滚下来。
明蓁见茶几上有一壶茶,自顾自倒了一杯。明文翰正要拦,嘴刚张开,半途却咬牙闭上了。那茶本是给自己助兴用的。
他理了理衣衫,系上裤带,讥讽道:“五妹今日真是闲,我当你还在艳阳苑里醉生梦死呢。”
明蓁闻着手里的茶,茶是好茶,她慢慢啜着润嗓子。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不过庸脂俗粉见多了,听说二哥这里有个……”明蓁这才把目光移到那人身上,只是一眼,便挪不开眼了。
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年,一袭月白长衫,苍白的手掩着衣衫。涨红的双腮似染了海棠颜色,那一双眼睛微微泛红,带着滔天的怒意和羞愤。双唇在颤抖,连同长长的睫毛都在颤抖。是深秋白露洗过的芙蓉花,花蕊在西风里细细惊颤着。
那样一张脸,直看得人出神。
明蓁情不自禁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良久才涩涩地吐了后半句话,“……人间绝色。”
明文翰嗤笑,“轮得到你?别忘了你自个儿的身份!跟窑姐儿厮混就罢了,难不成还玩起了男人?你还要不要脸面了?五妹,别忘了,你跟曾家还有婚约的!”
那茶越喝越渴,明蓁胸中燥热起来。她解了一粒钮子透气,稳住心神。她从孟小棠脸上挪开了眼,闲闲地把玩着扇子。扇了扇,热气还是往上顶。
“二哥同我还说什么脸面?咱们明家最不要脸的就是你我兄妹二人了。二哥玩得,我也玩得。要不,叫这个……对了,叫什么来着?”
孟小棠怒瞪着两人,扶着床柱站起身,咬着唇一言不发。他是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肉,为了德庆班的老老少少,他逃不得、反抗不得,但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大不了就从楼上跳下去!
明文翰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妹子今天是和他杠上了。明蓁拿扇柄指了指孟小棠,“小美人儿,离那窗户远些,掉下去爷可捞不住你,死了怪可惜的。梅哥儿!”
小梅在外头听见明蓁叫她,忙回话:“爷,在呢!什么吩咐?”
“去把我的那件美人氅拿过来。”
小梅应声去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刚入秋,穿什么大氅,不怕捂痱子?但人利索得很,外头有明蓁的马车停着听伺候。小梅上了马车,叫车把式快马加鞭赶回家拿衣服。
孟小棠被她看穿了心思,唇咬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