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棠心有所动,忽然脱口而出:“东洋这样小的国家,是怎么敢对那样的大国动手的?”但他立刻又闭上了嘴,生怕明蓁寻着味儿想到他身上去。
这地球仪是沈彻带着明蓁在一间洋人古董店里淘来的,当时她也问了这么个问题。
沈彻那时候略一思忖道:“这样说吧,沈某以为,兵强则国强。国人不敬重军人,世人总说‘好男不当兵’,对那些当兵的,称呼起来就是丘八。但我在东洋时,整个国家经过新政,一派欣欣向荣。国民十分崇敬军人,那时候在士官学校,虽我等并非本国人,但路遇民众,没有不尊重的。”沈彻一向不在她前头谈论国事,明蓁也没多大兴趣。他说了几句后便不再言语了。
沈彻,沈彻……她为什么总是会想起他?为什么他说过的话,她都记得那么清楚?明蓁忽然有些恐惧。
孟小棠没有从明蓁那里听到答案,但连着几日他都在想这个问题。自然不是家国天下的大事,而是想到了他自己——原来弱者并非不能战胜强者。
被囚禁的时间难熬,难分昼夜。孟小棠以为拿到了领带夹就能打开锁,但试了几次,根本没有用,甚至连锁眼都塞不进去,他又坠入绝望的深渊。
那支撑着他的信念虽坚却脆,他的斗志忽而高昂忽而低落。有时候恨得想要把这个恶毒的女人碎尸万段;有时候却又惊恐地发现,他竟然盼望着听见那床板掀动的声音。
虽然从小被母亲照顾着,可这世界却是充满了恶意的,孟春娥一双瘦弱的臂膀又能阻挡多少?他从前吃过那样多的苦,在他成名之前,打骂对他来说不算得什么,是家常便饭。只是受得多了,就习以为常了。明蓁总让他说小时候的事情,那些往事他几乎不会去回忆的,但都被她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地挖出来。他才恍然发现,自己行走于人间,从前也未曾受过旁人的一点甜。
而曾受过的那些苦,和她给予的苦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但她又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她对他会那样好。她会对着他笑,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似乎只要他乖顺,那个强大的女人就可以给他保护、让他依赖。她给他的伤害,好像也没有那样疼,只要没有惹怒她,她就很爱他。
她的手很软也很暖,和这冰凉的四壁不一样,和这荒凉的人世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放任他死去,她会照料他每一处伤口。她那样傲慢的一个人,只会对他这样好吧?她为他刮脸,为他修指甲,为他颈子间铁圈磨破的地方涂药。
她问他,“我对你好吧?”
他只能说“好”。
说得多了,甚至自己也分不清了。在极度的孤独与绝望里,本能地渴望来自另一个人的关爱与心疼。期待着被她折磨后的温柔爱抚,在那些强烈起伏的情绪里,他也逐渐迷惑了。
开始觉得明蓁是个疯子,现在有时候快要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也疯了……
不!不!他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必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才不至于精神错乱。
密室的那架子上有几摞书,孟小棠不过识得几个字,并没有正紧读过书。但在无望得快要疯癫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去读书上的字。虽然那些东西,他看得似懂非懂。但有一句,“割而舍之,镆邪不断肉;执而不释,马牦截玉。”他倒是看懂了。
割东西,割了一下就停下来,就算镆邪这样的神兵利器也不能把肉割断;而持之以恒不放弃,那么马尾巴上的毛也可以切断玉石!再想起那地球仪上,小小弹丸之地,竟然也可以打败那样大的国家。既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么他也终有一日可以手刃仇敌!
架子上的书很多很杂,有洋文的,大部分是中文的,什么《八十日环游记》《炼才炉》《黑奴吁天录》《绝岛漂流记》……林林总总,一遍一遍读过去,“尔愿举动自由乎?尔愿奔走自效乎?必曰愿自由。而知天地之大,学力各有所精。”……
孟小棠在其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世界,这世间,世路崎岖,人情险诈,不独苦他一人,不独难他一人。有的书,甚至是英人狱中所做,译者以药国民。他在那些文字里,不断寻找着支持着他活下去的力量。
他重新研究起那领带夹来,苦心寻找开锁的方法。他从未做过这些,完全只能靠自己摸索。那领带夹太粗,他一边读书,一边用床下的石砖打磨。有时候累了,藏好东西便开始锻炼身体。一副虚弱的身体是跑不远的。
久不练功,身体僵硬,再从头来过,拉筋深蹲,在能活动的范围内跑跳。他虽唱青衣,基本功却是扎扎实实练过,便靠着记忆里学武生的师兄弟们日常所练,慢慢将功夫拾起来。又将被褥卷起,对着练拳……
年后沈彻告假回了麟县,云待到那边一应事项安排妥当,就打电报来定下婚期。等到那只领带夹终于磨到了孟小棠满意的粗细时,明蓁的婚期也要到了。
孟小棠不知自己在这里到底已经待了多久。这一日明蓁忽然往下头送了许多东西。水、食物,换洗的干净衣服,说自己大概要离开几日,还特意恩准他多泡一次澡。
孟小棠想,看来她有几日不会来了,联系起这些日子听来的只言片语,他忽然佯作怯怯地问:“主子,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明蓁本在啃一个苹果,闻言停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有人来,听见的。”
明蓁眯着眼把他盯得垂下了头,脸和耳廓都红了,是一副少不经事的少年模样。她靠近了些,摸摸他的头,觉得他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放心吧,爷就是成了亲,也会带着你的。”
孟小棠一直垂着头,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明蓁看不清他神色,歪着头去寻他的眼睛。水汽氤氲里,他的双眼潮湿一片。可怜巴巴的样子,像被人丢掉的还没断奶的小动物。
明蓁挑起他的下巴,阴恻恻地笑,“小戏子,爷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会演戏了呢?”
孟小棠把头一偏,赌气般抱住了自己。她看到他颈子爆出了青筋,一时真有些分不出是真是假……明蓁对于美人的撒娇是没有抵抗力的,她又凑近了些,“生什么气啊?”
“主子,你以后不来了吗?”
“谁说的?你看,成亲很麻烦嘛。过两日人家来迎亲,我明天要回府老老实实待两日,又不能乱跑。反正往后爷就在这边长住了,你还愁见不着爷吗?”
“真的?”孟小棠抬起眸子,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