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躺着猛吸了几口福寿膏,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快,飘飘欲仙,人世间再无烦恼。胭脂嗔怪,“哟,芳菲妹妹可真是好凶呢!这话听着真叫人寒心。”
明蓁指着芳菲大笑,“瞧瞧,爷的报应来了不是?”
胭脂眼珠一转,“妹妹你也是的,五爷养了你多少年,给过你多少银子?这才用了你几个子儿,你就心疼起钱来了!啧啧啧,也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姐姐我真是替五爷不值。”
眼泪在芳菲眼圈里打转,不是委屈,她知道明蓁心里比她还委屈,她可以哭,但明蓁连哭都不会。她太心疼明蓁了。
芳菲扭头就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全部家当,叫东旺把东西先送过去。
要走的那日,明蓁还躺在烟榻上喷云吐雾。芳菲怎样劝都劝不走人,她最后拿着明老爷的衣服在她面前抖开,“五爷,今日芳菲就走了,再不会踏进艳阳苑一步。你是跟我走,还是就在这里?你若不跟我走,这身衣服——我想明老爷活着也不会想见你堕落至此,我就给你烧了了事。”
“谢芳菲,你敢!”
芳菲却不理她,抱着衣服转身就走。明蓁正犯了烟瘾,想追上去,可浑身难受。“谢芳菲你给我站住!”
芳菲一双小脚忍着疼走得飞快,明蓁猛吸了几口,拿着烟枪要追上去,却被胭脂拦住,“五爷,这是唱得哪一出啊?要走可以,可账还没算清呢!咱们这里,可不兴白嫖。”
小梅在那小宅子门口焦急地张望,远远见一辆黄包车跑过来,她忙迎过去,可车里竟然只有芳菲一个人。她看看后头,又看看芳菲,“姑娘,我们爷呢?”
芳菲无奈地摇摇头,小梅焦急道:“那,那怎么办?”
芳菲稳了稳心神,“你别急,等他们收不到钱,自然会放人的。”
果然不出两月,身无分文的明蓁终于被老鸨扔到了大街上。那老鸨也动过让明蓁卖身还债的念头,可她毕竟曾是官女,生怕万一哪日明家起复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那芳菲又是个心肠极硬的,派人讨了几回,死活都不肯给钱。老鸨见从她们身上再抠不出好处来,索性把明蓁扫地出门了。
小莲得过芳菲的交代,一有消息就去通风报信。芳菲得到消息,带着东旺去接明蓁。远远见一人倚在艳阳苑的大门边,流着鼻涕一下一下地敲门,“开门、开门,给爷开门、给爷烧烟!”
芳菲看得眼睛酸涩,忍住泪忙下了马车,疾步到明蓁身边,“五爷,跟我走吧。”
明蓁一见芳菲,仿佛见到了财神爷,她伸手去翻她的衣襟,“钱呢?你有钱的对不对,爷从前给了你多少银子,你快给我钱!。。。。。。”
芳菲抓住明蓁的手,“五爷,钱我可以给你,可抽大烟的钱我没有!”
明蓁露了恶相,抽了她一巴掌,“吃里扒外的东西!恩将仇报,你良心都叫狗吃了!”
芳菲紧紧抿住唇,也不理会自己红肿的脸,对着东旺一招手,“东旺,拿绳子,把她捆回去!”
东旺已然看呆了,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谢芳菲,像变了一个人。他忽然心里也不再慌了,又有了主心骨一样。应声拿了绳子把明蓁捆了,往马车上一丢。
明蓁又闹又叫又骂,忽然又犯了病。两人急匆匆赶回了兴民街的小房子里,明蓁胸口痛得蜷缩成一团,人不人鬼不鬼,请来的大夫也近不了身。她一直滚着喊疼,小梅听得难受得不行,哭着拉住芳菲跪下哀求,“姑娘,你救救小姐吧!她太难受了,要不给她抽一口吧,就一口!”
可这是一口烟能解决的事情吗?芳菲紧紧攥着帕子,浑身都在抖。她也束手无策,听着明蓁的哀嚎,她也很不好受。最后还是心一软,让小梅拿了烟枪给她。算了,这世道,哪家公子哥不吃大烟?吃了大烟整日里只会躺在**,不嫖不赌不生事——只要她没那么痛,往后她就养着她吧!
明蓁日日躺在**吞云吐雾,哪里都不去,也不见人。头不梳、澡不洗,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她怕光,叫小梅拿厚布遮着窗,那屋子没多久就充满了一股刺鼻的怪味道。
这些日子,举国到处都不太平,时时听见枪声,寻常百姓一有动静都躲在家中。这一日忽然下起了大雨,那雨水砸到瓦片上的动静,听得人心慌。到了后半夜,忽然大门被拍得咚咚响。众人本就没睡,听见动静都披衣起床。
东旺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曾少铭。芳菲见到他,唇动了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曾少铭将伞给了东旺,轻轻给她擦了擦泪,温声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带我去看看她。”
芳菲忙止住眼泪,两人到了明蓁屋前,芳菲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昏暗窄小的房内,只桌上一点将尽的油灯。**的人披头散发,抱着烟枪迷醉地吸着。
听见动静,明蓁的头动了动。那一点不甚明亮的光,照见了曾少铭的脸。明蓁的目光终于从萎靡里活泛过来,她丢开烟枪冲下床,对着他拳打脚踢,“曾少铭!你这个混蛋,你竟然跟着旁人一起来算计我!你怎么可以!你答应过我什么!。。。。。。。”
芳菲想去拦着,曾少铭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淡笑,“没事,你先出去,我跟她说。”
芳菲忐忑不安地退了出去,关上门,还能听见明蓁的怒吼。
明蓁从前神采飞扬的一双大眼,如今深陷了下去,人又干又瘦。曾少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带着深深的愧疚,由着她发泄了一通,最后将疯子一般的女孩子抱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成这样。你相信我,自始至终,我都不曾要算计你。若我真有这样的打算,何故把我们的婚事一拖再拖?”
明蓁渐渐平静了下来,“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曾少铭轻轻叹了口气,“是,沈彻是我同窗,也有建立新国之心……但我们的主张渐不相同,彼此投奔了不同的组织。我一直不赞同暴力行事,他们是一直在准备炸弹,但我怕炸死当局,后果非他们能掌控。所以后来我们也只能各行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