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心里莫名慌了起来,问了好些助生的法子,暗自准备起来。她找温瑞卿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买了只母鸡,每日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要攒下鸡蛋坐月子用。连鸡屎也不觉得臭了,每天捡鸡蛋就像捡钱一样快活,芳菲直笑她孩子气。
芳菲的肚子日渐垂重,走几步就要喘气。明蓁这阵子连扇面也不画了,陪着她散步,笑着道:“你这病歪歪的样子,倒是和我那东家能配成一对儿。”
芳菲嗔她,“总听你说东家好,那回头我去帮你掌掌眼,看配不配得上明小姐?”
明蓁撇撇嘴,“嫁他没几天怕就要做寡妇了,回头还是跟你作伴儿。两个寡妇,说出去好听是不是?”两人相视一笑,笑成一团。
为了多卖出画,明蓁绞尽脑汁,甚至站到店门口吆喝。她眼睛毒,一看便知道过路的人里,谁会是潜在的客人,便拿着画主动兜售。那贺婆婆有时候买菜回来瞧见了,都忍不住对温瑞卿道:“那丫头怕是掉进钱眼儿里去了吧!”
温瑞卿本在写字,放下了笔,披衣出去。店门口明蓁正展着一幅画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离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得到那两瓣粉盈盈的唇儿翕动,一刻没停过。最后那男人真就买了她手里的画。明蓁引着他进来,收钱开票,十分地利落。
她一双眼睛盛满了笑意,看得他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笑。
这日明蓁下了工,收了摊子,上好了门板,正准备回去,温瑞卿忽然到了前面来。
“温先生,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明蓁擦着手问。
温瑞卿摇摇头,把手里提着的一包东西给她,“你姐姐不是快生了吗,我这里有些补品你拿去。”
明蓁接过来一看,里头包着些人参和花胶。“呀,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温瑞卿却是淡淡一笑,“不是特意买的。都是我先前养病买来的东西,不过我这病用不上这些,放着也很浪费。”
明蓁晓得这是个好人,也不再推辞,谢过了他拎着东西走了。
夜里的风卷着说不出名的花香拂到她脸上。路过炒货店,她驻足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食物的香气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些小零嘴会那样诱人呢?好像人非到了穷途末路,才能明白从前不屑一顾的一切是多么的珍贵吧?
她想芳菲昨夜半梦半醒间呢喃,说想吃天香楼的明炉烧鸭。芳菲从前也是吃素多、吃荤少的,现在却是特别馋肉吃。
明蓁看了看天色,此时天香楼应该也快打烊了。她记得那酒楼向来不卖隔夜菜,到了快打烊时不少东西就作价卖了。反正已经走到这里了,索性过去买半只回来给芳菲补补身子。
自出事后,明蓁还是头一次来天香楼。迈进店里一看,跑堂的和柜台上的掌柜都不是从前的那几个了。此时客人已然不多了,伙计见她进来,上前招呼。
明蓁要了半只烤鸭打包带走,等着取东西的时候,在墙上挂着的菜牌子里看到了“东坡肘子”。忽然想起来,明天上工的时候路过肉铺,应该让卖肉的刘伯把猪手给她留着。听那些妇人说,黄豆猪手能发奶。芳菲那样精打细算过日子,应该是不会请奶妈的,她要自己喂。
她正兀自想着奇奇怪怪的心事,忽然听到身后有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靠近,然后停在了不远处,接着是一个不确定的声音,“明蓁?”
明蓁一整日的好心情,就像落进灰里的白糖糕,一下给毁了个干净。她不愿意回头,继续看着那菜牌子,看到“臭豆腐”三个字,想着倘若面前就有一盘,那她肯定就毫不犹豫地扣到身后人身上。但她忍住了。
伙计包好了东西,拿过来给她,“客官,您的东西包好了,您慢走,下回再来啊。”
明蓁付了钱,提着油纸包转身要走。身后人追了上来,这回语气更肯定了一些,“明蓁……”
明蓁的火气噌地窜起来,转过身就把鸭子砸过去。沈彻一偏头躲开了,也看清了她的满布愠色的面庞。
两人都是短发,沈彻穿着西装,明蓁穿着半旧的灰布袍褂。两人面对面站着,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好像从前已经是前世,他们如今都已经再世为人了。
沈彻牵了牵唇角,眼前的女孩子比那时候黑了些、瘦了些。眉眼之间那份英秀,却依旧那样独特。
沈彻身边随从模样的人见主人受到了冒犯,正要上前理论,被沈彻一抬手制止了。
明蓁扔完东西就后悔了,心疼那半只鸭子。她冷冷瞪了沈彻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蹲下身去捡那鸭子。油纸包散了,切了块的鸭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弄脏了。明蓁吹了吹灰,把鸭子一块块捡起来,再裹起来。
沈彻忽然觉得明蓁好像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他也蹲到她面前,“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找我接着喝合卺酒吗?”
沈彻一噎。他顿了顿,温声道:“明蓁,我们坐下谈谈行吗?”然后转头吩咐那个随从,叫他让店家准备一个食盒,装上卤菜。
明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冷眼盯着他,“沈彻,你不会忘了我们有杀父之仇、破家之恨吧?”
沈彻也站起身,垂望着她,“你恨我,我知道。不过,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虽不是饭点,但有些人来人往,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明蓁倒真想看看,这人是如何狡辩的。
两人进了间雅室,沈彻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明蓁很不客气地点了一桌菜。饭菜摆好,明蓁不待招呼便动了筷子,吃饭的样子也不复当年的文雅。
他看到她双手的肌肤变得很粗糙,像家里女佣的手。只有她低头吃饭的时候,从露出的那截细白的脖颈处,才能寻到当初高门千金的一点影子。
“别着急,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