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耐心地给她解释,“要想在那边住下去,必须有合法身份。咱们的这些身份,是我托了关系找的。十几年前旧金山地震,市政厅和档案室都毁了,那边不少华人就卖‘契约儿子’。他们赚钱,别人正好得身份。
等到你们在天使岛登陆入境了,你就寄封信回来。哦,寄到大杂院那边去,东宝会帮我收信。离这样远,往后就算曾家人找过去,也不能把小四带走。他们若真有心见,就去那边见。
这个是花旗银行的支票,里面的钱你们三个人生活没有问题,小四也可以去好学校读书。少铭原来说过想做什么来着——哦,对了,做什么建筑师。就是盖房子的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说是不是有其父就有其子啊,小四也喜欢画房子……”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芳菲看到支票上的金额,多得心惊,立刻惶恐起来。
明蓁把东西又重新放回信封里,微微一笑,“我是谁啊,洛州总督的掌上明珠,总有自己的门路,你别问了。”
第二日几人早早就去了火车站,贺婆婆会同他们一起去光州,送他们上船后就回自己的家乡养老去。
温瑞卿今日神色特别凝重,每回想要说话,都被明蓁打断,最后只好紧紧抿住唇。明蓁对着芳菲和小四又是好一顿叮嘱,最后才走到温瑞卿的面前。
他的唇动了动,明蓁忽然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声音很低,难得的柔情。“瑞卿哥哥,我们也算是露水姻缘了。你一定要多活几年,等着我。”
是啊,他们的缘分在黑暗里凝成露,然后天亮了,注定会蒸发、消失。
“明蓁……”他心中充满了“人世多飘忽,沟水易西东。”的别愁。喉头也哽噎住,说不出话。
昨夜,她来到他的房间,拿了离婚书让他签名。
“虽然你不是我的丈夫了,可还是我的哥哥。我就把芳菲和小四托付给你了。”
他开始说什么都不能同意,可明蓁最后竟然跪了下来。他一直以为她是坚韧,无所不能的,可那一刻的她却是那么脆弱。他一心软,就答应她了。
他想,也许只是先过去半年,等他们落了脚安定下来,她就会来找他的。可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这一辈子大约都等不到她了。
“明蓁。”他艰涩地又叫她一声。
明蓁抬头轻轻笑了笑,“嗯。我知道。你等我。”
等一个没有归期的人,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温瑞卿的眼眶也红了。也罢,倘若彼此的缘分只这么多,那么便无需强求。只求自己这副身体能多支撑些时日,发挥些用处,让她安心。
明蓁将几人送上火车,列车员喊着:“送车的赶紧下去,要开车了!”
明蓁依依不舍地下了车。小四探出车窗,努力憋着眼泪,可抽噎的样子更叫人心疼。“姨姨,你要,快点来,找我们啊!”
明蓁笑着点头,握住他的手,“小四要乖,听温先生和妈妈的话。”
“嗯,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火车汽笛一声长鸣,把人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塞进满腔的疾风骤雨。芳菲忽然慌了起来,她也探着身子伸手去找明蓁的手。
明蓁握住她的手。如情人、如母女、如姊妹、如挚友,往日种种难以释怀的深情纠缠在一起,匆匆从眼前一一闪过。紧咬着唇才能克制住颤抖,她忍着泪,怕她担心。
庞大的车身缓缓地蠕动起来,轮轨之间传来钝涩的摩擦声。
明蓁握着她的手,人情不自禁地跟着车身往前走。芳菲忽然把戒指摘下来,塞进她手里。那是曾少铭送给她的,和怀表一样,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明蓁,你办完事要来找我们啊。我们等着你!”
明蓁只是含着笑点头。
车越来越快,她也不得已跟着越跑越快。但最后那呼啸而去的列车,生生扯开了她们相握的手,也攫断了她的呼吸,奔向烟雾迷蒙的远方。
明蓁攥着戒指,唇翕动着,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疯狂地跟着火车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追不上。
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忽然就软了下来。手里攥着的戒指,尤带体温,硬硬的,像卡在了嗓子里。她再也笑不出来了,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从前人生里所有的眼泪,都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都是有目的的,那些从不是她真正的眼泪。但此时,她心中的不舍、难过、牵挂,都成了眼泪,汹涌而出。
明蓁原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是对的,哪怕错了,也只是犯过一点小错,无伤大雅。只要她自己不在乎,什么样的结果都伤害不到她。可这时候她的心有了知觉,原来感情这种东西,是长在骨肉里的呀,割舍的时候,要抽筋剥骨撕心裂肺。
不过,也好。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她在意的东西了,就再不会为什么心痛了,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流泪了。
明蓁没坐黄包车,走了回去。两条腿无意识地迈着步子,脑袋空空,胸口空空。双腿的酸痛,鞋子的磨痛,一步一步,那样清晰。仿佛是在一句一声地提醒着她,未来是怎样的路。
芳菲说,既然不能走男人的路,那么就走女人的路。明蓁忽然想起二姨娘说过的话,这世界留给女人的路,就这么多。既然如此,她就来走这一段女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