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咬破了,血渗进嘴里,咽下去,有一种嗜血的快乐。对,我不欠他什么。
明蓁差不多是疼昏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她又回到那张舒服**。有人在给她的脚上药,她没睁开眼也知道是谁。
她身心疲惫,眼皮也抬不起来,将怀里的枕头又抱紧了些,抱怨道:“下回你咬脚丫子之前让我先洗个脚,不然,疼不疼事小,我总疑心我脚太臭,很难为情的。”
弄药的手停了,那人愤然起身。明蓁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睁开了眼笑,“逗你玩儿呢。药上完了吗?上完了再走嘛,不然我成了瘸子,带出去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果然坐下了,给她脚上缠上纱布。还想出去吗?逃离他?但他那样对她了,她却还在笑——就像在纵容闹脾气咬了主人的狗。他忽然觉得有些理亏,所以闷着头不说话。
明蓁坐起身,抱膝看他给自己包扎。“小戏子。”
“你再叫一声,我就拔了你的舌头。”他冷冷道。
他说得那么狠,可她知道,这三个字,于彼此都是安全的。他们都看到过最真实、最丑陋、最狼狈的彼此。外面世界的叠叠阴云,怒雷霹雳狂风骤雨,都和他们无关。这里只有他和她。不管到了怎样山崩地坼的时刻,只要她说出这三个字,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明蓁无声地笑了起来,手插进他发间,蓬松、柔软,像插进风暴后宁静的沙堆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脚上的药上好了,明蓁看了眼,伤口包扎得很整齐,是细致人做的细致活。她打了个哈欠往**一躺,陆云从收拾药箱的工夫里见她翻过来滚过去,眼见刚包好的纱布就要散了,一伸手摁住她肩膀,“你老实点儿,赶紧睡了。”
明蓁抱怨,“折腾了一夜,这还怎么睡?又困又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绣花。”
陆云从先前故意让她做不爱做的妇人活计。明蓁把手一伸,直伸到他面前,“还不如让我劈柴呢。瞧,被针戳的全是洞。知道的,晓得是你折腾我;不知道的,还当你陆家外强中干,内里亏空到要姨娘自己补衣服呢。”
他垂目看了眼,心竟然一揪一揪的不舒服。好像那些针戳的不是她的手指,而是他的心——可他怎么会感觉到她的痛?
明蓁收回手,“要不,你唱曲儿给我听吧?”
以前芳菲总唱曲儿哄小四睡觉,她睡在一旁,也一同被哄睡了。听歌入睡,都成习惯了。现在,睡前这样安静,静得人脑子胡思乱想停不下来,哪里还能好好睡过去?
陆云从想她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他提这样非分的要求。自离开广宁街,他再也没开过嗓,甚至曾刻意糟蹋过自己的嗓子。会唱戏的孟小棠早烧成了灰,拌着苦水都吞进了肚子里,新长成的这个,叫陆云从。
这该是他的逆鳞,可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怎样恼。
明蓁见他一动不动,也不催他,“不唱算了,我自己唱。”自己哄自己睡觉总可以吧?
她双手一合,枕在脑袋下头,眯着眼睛在**跷起了二郎腿,那裹着纱布的脚伴着节拍在空中惬意地绕着圈儿,像极了在青楼里穷极狎昵的浪**子。
“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她唱的是《桃花扇》,他猜是她那个相好的总唱的。他打听过,那叫芳菲的妓子弹唱当年也是一绝。但明明是旦词,明蓁却唱出了武生的气势来,调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再不唱戏,毕竟骨子里对戏有份深沉的爱意尊重,哪里忍得了这个?下意识就伸手捂住她的嘴。
明蓁睁开眼,声音在他掌心里,朦朦胧胧的像呜咽。“这又做什么?我自己唱我自己听还不成?”
“难听。”
“那你唱个好听的给我听?”
“……做梦!闭眼睡觉,否则挖了你的眼。”
明蓁撇撇嘴,不让她唱,那就哼哼呗。
她在**哼了起来,虽然荒腔走板,他也知她在唱什么——“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到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
他静静立在床前,听着她的野调无腔,哼哼唧唧的声音渐渐断断续续起来,最后归于均匀的呼吸,他才回过神。猛然意识到,在神思里,自己已然将戏唱到了《问苍天》,断在了那句里:“神有短,圣有亏,谁能足愿;地难填,天难补,造化如斯。”
此身聚沫,人生无常,难道真的是造化如斯?
他茫茫然空空落落,心中更有一片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