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点头称是,“还是大奶奶通透。”
这样的受教的态度,极大地鼓励了苏梦华。“我瞧着曾小姐应该也不是个难相处的。读书人又好面子,等她进了门,你就多奉承她些,给足了她面子,往后的日子应该也不大难过。不过,你也别怕,有我在呢,受了什么委屈同我说,我给你撑腰。”
明蓁叹了口气道:“爷娶谁还不知道呢。我是个姨娘,回头正头奶奶进了门,要是个厉害的,我什么下场还说不定呢。虽然三爷对我不错,到底男人恩情靠不住。”
苏梦华心说,就那样还叫“不错”?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厨房里的人也是爬高踩低,送过去的东西简直是欺负人。还不如柳芽那“半姨娘”,自己单住,还有丫头使唤。这五姨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没受过男人的好,吃穿不愁就满足了。不过还算是个有脑子的,知道男人的恩情靠不住。心中对她越发同情起来。
明蓁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近乎撒娇,“所以我才要跟着大奶奶一起赚钱啊,什么东西都没钱靠得住。我又没有月钱,不攒下点体己钱,等到成了下堂妾,那不得饿死街头啊?”
苏梦华深以为然。
明蓁那日在陆云从那里看到沈彻要和他一起办交易所。这会儿,每个月都新成立几家交易所,股票债券正是热头上。后来她又扫过几封信,知道沈彻要建铁路,联合陆云从发行铁路公债。这公债利息极高,想来一旦发行必然引得民众哄抢,最后一样是价格飞升。
明蓁没有本钱,就是会拉拢人心。取得了苏梦华的信任后,说动了她用私房钱去买公债,等到翻倍时,立刻卖掉,不贪心,就不会有风险。
苏梦华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趁着同官家太太们打牌闲聊,知道了这确实是条挣快钱的路子,那些太太还都向她打听可有些什么内里的消息。苏梦华虽不缺钱,可谁会嫌钱多呢?
明蓁从陆云从那里套话,自己也会看报做分析,先小买了一些,赚了些小钱。大头给了苏梦华,她自己就留小头。苏梦华喜欢她身上那股子爽快伶俐的劲儿,也信任她,两人相处得越**投意合,如胶似漆来。
陆云从近日都在忙生意上的事情,加之交易所刚成立,各方关系都要理顺,也是三天两日不着家。可每次回宁园,都能遇到苏梦华在明蓁那里,两人连句完整的话都没功夫说。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带了药膏去给她换药,明蓁却将脚往他面前一伸,炫耀似的晃了晃,“不劳烦主子,都快好了呢。大奶奶给妾换的药。原来大奶奶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她那里的药真是好用。没想到大奶奶懂得那么多……”
大奶奶、大奶奶!
他只觉耳朵里全是这三个字,先是在嗡嗡作响,后来变成叮叮哐啷,像一把钉子往他脑子里锲。他怒气上来,“啪”的一下摔了药罐子,寒着脸走了。
他的房门故意不关,等着明蓁来认错。可明蓁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把灯一熄,睡了。
静夜无声,他枯坐在桌前,心中茫然。想起从前每一台戏唱完后,他对镜卸妆时总也有这种茫然。将旁人的喜怒哀乐走完一遍,像自己也过了一辈子。他活过那么多人的一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走得那样难。如今,他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了,好像活得很有意义,又好像活得太没意思。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有点不相信自己又失控了。桌上的《孽海记》像被命运揉捏得不再舒展、平整的老人,毛了边、卷了角、渍过水。但里头的字字句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翻,就知道哪页哪行是哪个字。仿佛只有这样,倘若人生能够重来,当时的那个自己,就不会被她骗,被她骗得那样惨。
他翻开书,里头夹着一支干瘪瘪、褪了色的小花,是那日她送给他的。他是该丢的,可鬼使神差地夹在了书里。他自以为早就心如古井、处变不惊了,但只要牵涉到明蓁,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就像一个邪恶的顽童,趴在井边,一个接一个往井里丢石头,不管井里怎样陡生波澜,腾涌滚沸,她还乐此不疲只顾自己快乐。
可这样的感觉啊,就好像是寒冬火盆里的炭,明知道结局是木尽成灰,但还是贪恋那燃烧时红彤彤热烈烈的生气,孜孜不倦地烧、烧、烧下去。
这股热气让他又情不自禁将手放到那里——她握过的地方,现在好像又握住了。
他真恨,恨明蓁,也恨他自己。可自从少年到成年以后,就只有这样,只能这样了。除此以外,都不可以,都不行。这叫他又嫌恶又难以抗拒,又鄙视唾弃又沉迷上瘾。
那勿忘我下的字字句句,写的不是他,又好像全是他。“及念之,爱欲之根,情迷难却,不能自持。摩之,情未酣而欲先流……”
他几乎没睡,早上眼睛里就有红血丝。阿荣来叫起的时候看到了,却不敢说。伺候他穿好衣服,陆云从胡乱用了些早饭,天还没大亮。
他今日要往沪上谈生意,一去又是半月。心中有股子撒不出来的不平之气,临出门前转到明蓁房里,把睡梦里的明蓁拽起来。
“我瞧着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可还记得你做姨娘的本分?”
明蓁揉揉眼睛,眼睛还是发涩,睁不开,潦草地敷衍他。“嗯,主子教训得是。”然后好像才看清他样子,“主子要出门吗,妾去打水,伺候主子洗脸吃饭。”话虽如此,人还懒懒地坐在**。
他觉得自己就是跑过来找气受的,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收拾得这样整齐了,还要怎样收拾?
其实也不是,领口的钮子有一粒刚才拽她时松开了。她该看得见。
“劝你守些规矩,大嫂是孀居之人,你整日勾得她往宁园里跑,也不怕招人议论!”
明蓁终于清醒了,打了个哈欠,点点头,“主子说的对。是妾大意了。毕竟嫂子总去小叔子那里,这话传出去是不大好听。”
她根本没留心到他“衣冠不整”,他静静瞧了她一会儿,她只坐在**眨了眨眼,“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他默然片刻愤然而去。人坐在车上,自己将那钮子缓缓扣上——她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