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陆云从才用完了早饭,就有下人过来禀报说武爷来拜会。他心中纳罕,又不是看账的日子,武哥等闲也不会来见他,今天来所为何事?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里武哥的目光,眉头便蹙紧了。
他略一思忖,吩咐下人去把武哥带到洋楼那边的小客厅里。自从医院回来,明蓁就有了爱睡懒觉的习惯,不到中午是不会起的。他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明蓁,掩上门出去了。
到了客厅,武哥见他来了,起身同他抱拳行礼,“三爷。”
陆云从点头招呼,“武哥一向可好?昨日天凤班新戏大获好评,还没恭喜你。”
武哥满腹心事,客气了两句,索性就开门见山了,“不知道三爷昨日带去的是?”
陆云从未料他如此直接,挑眉道:“陆某的内人。”
武哥“哦”了一声,不待他继续问,陆云从先笑着道:“其实就是房里的那个妾。想着反正我也不大想再找什么人了,索性给她个名分,不枉她跟我一场。一切从简,也没办酒宴,倒叫你们这些老友挂念,实在过意不去。改日一定在天香楼里摆个酒,同大家赔罪。”
武哥等他说完,还是问:“不知道三奶奶是哪家的千金,闺名是?”见陆云从脸色微变,忙解释道:“三爷千万别误会。昨日在戏院里见了三奶奶,觉得她很像我的一个失去消息的故人,所以才这样冒昧。”
陆云从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这个太太,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说起来就是个小糊涂虫,总是忘事。闺名叫五花,不过普通人家的女儿。他哥原是给我看铺子的,嗜赌成性,欠了我的钱,自己卷钱跑了,就把这个妹妹押给我了。难得她对我脾气,日子久了又有了感情,索性就做了正头奶奶。”
武哥怅然若失,“哦,那大概是我看走了眼。多有冒犯,还望三爷不要见怪。”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武哥便告辞了。
但陆云从却添了件心事。以他对武哥的了解,若不是很重视这事,他不会贸然登门。从武哥的年纪和过往推测,和明蓁应该不会有什么感情上的瓜葛。但这也说不准,虽然武哥三十来岁,相貌却是不差,脸虽被破了相,但他从前是唱武生的,架子仍在。
他这边疑神疑鬼着,武哥那边也满腹狐疑。那女孩子太像杨涵凤了!在他看来,世间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涵凤的转世,涵凤来找他了;要么是涵凤的女儿。
想到此处,他胸中恨意翻涌起来,目眦尽裂。那个可怕的小女孩,那个恶魔一样的小孩子!倘若她真是涵凤的女儿,那一定就是老天开了眼,让他给涵凤和自己报仇的!
想当年,他与涵凤一见钟情,情投意合。涵凤虽为总督妾,生活并不快乐。他早劝涵凤离开明家,但她一直放不下女儿。拖到她怀了他的孩子,才不得不走。她求他带着女儿一起走,可他心里是不同意的。他们的事被那女孩撞见过,那一双怨毒的眼睛,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生凉。
那时他计划好出逃的路线,对涵凤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女儿。涵凤满口应了,谁知道那一日两人还没上船就被明家的人堵住了。涵凤护着他,替他挡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明老爷走到她面前,羞辱她,“杨涵凤,你枉为人母,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我可以杀死你,但就是死,你也必须死在明家。不能给明家抹黑,不能让人知道蓁儿的娘是个不知羞耻背夫偷汉的贱人!”
武哥看向涵凤,她这才哭着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说出去,我只是……”她说不下去,哭着求明老爷放过武哥,她愿意为了他去死,要杀要剐她都愿意。
明老爷没有杀他,却听了随从的话,一刀让他变成了不男不女的鬼!他趁乱跳进水里,涵凤却被带走了。他随水漂流,流落到荒郊野外,病了一个多月才活过来。等到能走路了,他就扮成了叫花子混进城里。千方百计才打听到,明家的二姨娘已经病死了。
他后来落草为寇,虽然疲于生计奔波,但枕戈尝胆,没有一天忘记这份血海深仇。再后来,他想尽办法打听到了涵凤的事情,才知道涵凤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活活吊死在房梁上的!
他恨,他要报仇。可明家早败落了,明老爷已死,明家也散了,他找谁报仇去?那么父债女偿也是天经地义,冤有头债有主,想当初,通风报信出卖自己生母的,就是那个小魔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越想越觉得陆三奶奶身份可疑,好容易打听到了她的年纪,年纪对不上,不是涵凤的转世;名字对不上,却和涵凤女儿的年纪相仿。
但他也并不想错杀了旁人。陆三奶奶到底是不是涵凤的女儿,时隔多年找谁能印证?他不是不信陆云从,或许陆云从也被蒙在鼓里也未可知。但若真是那个魔女,他就是跟陆云从撕破脸也要杀之而后快!
他报仇心切,戏班里的事情也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去打听。到了年前,真叫他摸出了点头绪。有人打听到城北一间北货店的老板娘,从前在总督府里做过下人。他心中大喜,当下便去了那间铺子。
铺子名叫盛鼎祥,这一带颇有几家北货店,他上年冬天来过,印象里似乎没见过这一间,想来是新开的。正是买皮货的旺季,店里已经有些许客人了。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儿模样的年轻女人,正在同一位妇人介绍一块皮料,那一张嘴能说会道,却又不让人觉得在讨好谄媚。
店伙计见武哥进了铺子,上来招呼问他要买点什么。武哥胡乱应付着,此时有点后悔来得太急,这样上门有些莽撞。他稳了稳心神,心里拿定主意,先不要贸然乱打听叫人起了疑,便像个普通客人一样让伙计带着他选看皮货。不时闲聊几句,知道店东家姓潘,人称潘六爷。那年轻小媳妇就是老板娘,熟客都叫她潘六奶奶。
武哥要做一件貂皮大衣,因为打算选店里顶贵的几张皮子,伙计不敢怠慢,待那女客走了,便请六奶奶来亲自招呼。
潘六奶奶笑脸相迎,亲自为他挑选。哪张皮子有什么长处、有什么不足,都会给客人指出来,一点都不隐瞒。武哥也忍不住赞了句,“贵店做生意真是太实诚了。”
潘六奶奶笑着道:“我们家老太爷总挂嘴边一句话,‘无德便无财’,要我们做生意都要以诚为本。”
武哥深以为然。听说店里也有裁缝师傅,索性也不去外头单找了,定了样式直接就在店里做了。量身时,武哥借机打听,知道了这老板娘是建州人,不过在洛州住过很久,后来跟着丈夫去关外,夫妻俩为了打开生意又回到洛州。
潘六奶奶听说武哥是戏班班主,激动坏了,直道自己最爱听戏了,两人聊开,倒也十分投机。武哥当下付了定金,过几日又来试了衣服大小,让裁缝把袖口改一改,然后再送到他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