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睫微垂了下,又快速把视线从她唇上挪开。明蓁见他喉结微微滑动,神情有些不自然,竟然是有些害羞的样子。
她来了兴致,把脸又怼近了些,双唇微张,“我今天口红涂得好看吧?我看画报上说,现在流行这样画,把下唇画饱满,上唇画薄,这叫‘丘比特之弓’,也叫‘蜂蜇唇’,还有人叫‘玫瑰花蕾噘噘嘴’……”
她兴致勃勃地滔滔不绝。
明蓁忽然抿住唇,颇有意味地瞧着他笑,“你在想什么?”
“什么?”陆云从回过神,没注意到她问了什么。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问题又抛给了他。
他在她面前总有些少年般的小心翼翼,想要她知道,又怕被她一眼睛看穿心事。目光挪向窗外,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痛的样子。“嗯……想晚上的应酬。沈大公子在誉园酒楼的局。”
他一到洛州就搭上了沈家成了他的后台,借着沈家之力,垄断了本地的桐油收购和出口。陆云从做生意手段一向狠辣,开始就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所有沈家护航的生意,利益五五分成。是以沈家才有钱去买军火、养军队,却不祸害当地百姓。政绩赫赫,上头有嘉奖,报上也吹捧,引得不少巨富、名人、百姓来避战乱,到此安家落户,一时繁华无二,可谓是双赢。
他头一回跟她说生意上的事情,她也听得认真。
誉园酒楼是洛州达官显贵们常常出入的场所。装潢好,厨子好,菜色好。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里头助兴的歌女,不是叫局来的书寓女先生,也不是走街串巷的大鼓书娘,而是店东家色艺俱全的家伎。店东家也是个妙人,酒楼里唱的小曲儿全是她自己谱曲填词。所以那里又雅气又有声色。
明蓁“哦”了一声,“我听大奶奶说誉园里的姑娘特别美,唱得也好,可惜不招待女客。”
陆云从就是头疼这个,顶烦应付酒席上的莺莺燕燕。
明蓁看穿了他似的,抬手玩弄起他衬衫的扣子,“到这种销魂去处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别不是做给我看的吧?”
“没有。你若不高兴,我不就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不过——”她忽然歪头在他领上印下个若有若无的口红印,然后冲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试一试你在外头有没有相好的。”
刚才她凑过来,他以为她要亲过来……半边脖子都麻了。现在麻木退去,他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粒糖,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车子路过娘娘庙附近,只见高耸的竹架子已经快搭好了,工人开始用红绸子装饰。等到了上元节,这灯楼上就会挂满灯。这些灯大都是各个商铺主买了位置的,人人都想自家的灯脱颖而出,所以花尽心思,或以华丽胜出,或以个头取胜,或以精巧夺目,格外有看头。
“你知道上元节最高兴的是谁?”看她盯着外头看,他问。
“卖灯的。”
他轻笑,“嗯,也对,不过还有更高兴的。”
“小孩子?”
他摇头。
“待嫁的姑娘?寺庙里的和尚,婆婆妈妈,寡妇,小媳妇儿?。。。。。。”
他被逗乐了,仍旧摇头。明蓁实在猜不出来,“你说谁最高兴?”
“卖鞋的和没鞋穿的。”
“为什么?”
上元节燃灯三日,每日都有灯看、有花街游行,大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来往如潮。
“等到灯会散了,街上全是被踩掉的鞋子。鞋子掉了找不回来,又是新年,怎么都要去买双新的,所以鞋店的生意就极爆火;没鞋子穿的人,那一日没有心思看灯,专在人群里捡鞋子。运气好的话,一年都不用买鞋子了。不过,可能没办法捡到一双,大小也不一定合适,所以这年穿的鞋子一只一个样,一个大一个小。”
他含着微笑缓缓道来,明蓁的心却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他自己。她从前就是去买鞋子的那一个,而他,就是去捡鞋子穿的那一个吧?不过,他应该不会再去捡鞋子了,但话里的委屈又那样明显。
人哪,就是这样,明明最苦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可还是放不下从前那个受过苦的自己。你的委屈、叛逆、不甘、贪婪、自我、任性、敏感、脆弱、孤独、胆怯,都从他那里生出来的。然后你长大了,而他却停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你。等着被抚慰,等着被宠爱,等着被善待,等着有一人能完完全全理解你,温柔地抱住你,不管你是怎样的肮脏丑陋。
他是如此,在她心最深处何尝不也是如此?只是他误以为,能将他从无边的苦海里拖拽上岸的人只有她。但她自顾不暇。
明蓁不再说什么,把头倚到他肩上,闭上眼睛。“好困。为什么一坐车就好困呢。”不是问他,所以他也无需回答,只把她抱紧了。
她半个身子贴在他的胸前,虽然穿着冬天的厚衣服,可过了一会儿,贴紧的地方还是有了热意。那里筑起的铜墙铁壁被他自己一砖一瓦地拆去了,融化了。今天小梅的话,让那壁垒几乎坍塌下去。吹去岁月落下的尘埃,窥见他不曾知晓的过往。是她,原来是她,果然只是她。不是曾楉芝。
他垂目看她,她唇角还有一丝笑意。她总是笑,可他知道她有多冷酷无情。她的冷酷是被笑容包裹住的。他忍不住会想,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她落泪呢?谁可以得到她的泪?他多妒忌那个能让她落泪的人。
但他这一刻又是那么知足。这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这样对他了。他这样被命运**过的人,不过行尸走肉,麻木到只能品尝出那些极致的滋味:满是苦的甜,满是恨的爱,满是自卑的欲,满是绝望的希望,满是痛的温柔——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他感觉到他是活着的。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他可以不要尊严、没有底线,只要她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