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棠用刀尖挑开了门栓,进了房后静静屏息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便悄悄往床边摸。
戏里的恩怨都是黑白分明的,孟小棠的恩怨也黑白分明。他是来报仇的,但没打算伤及无辜,杀人前得看清楚。
他从怀里抽出了刀,靠近了床边。床帐子只放下半边,正好方便他将人看清楚。虽然眼睛能看见,毕竟房内昏暗,他借着天光微微俯身。
四柱架子**的锦被里躺着一个少女,闭着眼睛似在梦里,气息匀停。因为一直见明蓁男人打扮,虽然知道她是个女人,可毕竟没见过她女人的样子。此时乍见她长发铺枕的少女的模样,似乎同戏园子里那些去听他唱戏的天真少女没什么两样。一时有些迟疑。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女,给了自己那样难以启齿的羞辱。这兄妹俩害得他成了这样,连母亲也生死未卜。那些事不能想,一想就要被恨意淹没。他不能让她发出声音,正要捂住她的嘴再举刀去刺。
可那刀还没碰到人,腰间忽然被什么冷硬的东西狠狠顶住了。
他浑身一僵,手就停在了半空中。目光一垂,发现一把枪从被子里伸出来,顶在了他腰腹处。
“偷东西偷到爷头上来了?”**的人忽然睁了眼半坐起身。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蓬头垢面,一股恶臭扑鼻。明蓁厌恶地又是拿枪一顶,“把刀扔了,往后站!”
孟小棠自知手再快也快不过洋枪,不可硬拼。他只能扔了刀,但没扔远,缓缓后退了一小步。
明蓁从**起身,枪口对着他,将刀踢远了。快速点了油灯,举着往他脸上一照,并没有认出来是谁。她冷笑了一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到爷的地盘上撒野?”说罢,放下了灯,伸手要去拉墙上的绳。
孟小棠在大户人家里唱过堂会,知道这是要喊人来。在明蓁的手快要碰到绳子之时,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明蓁没想到被枪指着的人还敢乱动,下意识就是一躲。孟小棠扑了个空,接着又向她扑过去。明蓁被他扑倒在地,枪也掉了。孟小棠将人压住,手里没了刀,便用双手去掐她的脖子。
他被翻滚的仇恨冲昏了头脑,咬着牙使出浑身的蛮力,“明蓁,你去死吧!”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来人又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那就不是贼,是来寻仇的。脖子被他掐着,明蓁下意识张大嘴,却发不出声。想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她挣扎不开,一只手在他手上抠掰着,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终于让她摸到了枪。
明蓁感觉到血液凝滞起来,呼吸很快变得困难。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像是半梦半醒间,胸中又恶心又充盈,片段似的幻觉浮现出来,想抓又抓不住。人快要窒息了,可那濒临死亡的窒息,竟然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愉和满足。
这感觉如此迷人,迷人到她想就此沉沦下去。但拿着膝盖压着她胸口的人,一心只想掐死她。她还没打算死。
孟小棠狠狠掐着明蓁的脖子,她脸上青筋暴了出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呕、呕”声。在他以为马上就可以掐死她时,忽然看到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接着随着一声枪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自大腿处传来。
他本能地松开了手,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身下的人将他蹬开,双手握枪,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对着他。“你老实点,否则这枪,可不是朝腿上开了。”
孟小棠疼得冷汗淋漓,捂着流血的大腿,那一口复仇的气被这一枪打穿了,泄了气,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明蓁。
不多时外头人声、脚步声凌乱,小梅和吴叔在外头焦急地问,“五爷,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见好大一声音?”
明蓁原想叫人带他走,可刚才那瞬间忽然明白眼前人是谁了。有点能耐啊。要叫人知道她明蓁差点被人掐死,那她的脸往哪儿放?
她对外头道:“没事,刚才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一条野狗,被我开了一枪吓走了,你们休息去吧。”
话虽这样说着,明蓁手却没停,她抽了缠胸的布带子将孟小棠捆了个结实,然后才放下枪,拿着桌上的凉茶猛灌了几口。凉水落进肚子里,脑子也冷静下来了。
明蓁把壶里剩下的冷水泼到他脸上,随意拿了帕子乱抹了几下,露出了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只是此时双颊和眼窝都陷了下去,清减了不少。那双眼睛,怎么说呢,满是恨意不平,早不是初见的模样。
“呀,孟老板,真是别来无恙啊。我还当你喂了鱼呢。啧啧啧,怎么弄成这样了?”说着还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
孟小棠厌恶地偏开脸,因疼痛声音都有些飘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个痛快就是。”一副生死有命的样子。
说实在的,这模样就顺眼多了。倘若他是个女人,她明五爷就把他捧成天下第一角儿也没什么不可。
明蓁虽然睚眦必报,但没有杀人的嗜好,同他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并没打算杀他或者剐他。看在他忽然长出的一根傲骨份上,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药箱子,蹲到他身边。虽然她没正经学过医,但从曾少铭那里还真积攒了不少经验。
那一枪她其实避开了要害,但也够呛。他的破棉裤被火药灼烧了一个洞,看不清伤口,但能闻到残留的硝烟味,以及皮肉烧焦、血腥气混杂在一处的刺鼻味道。看这血量,应该是没伤到动脉,但子弹要取出来。
不过这人的破棉裤实在是又臭又碍事。明蓁抬手就去解他的裤腰带。孟小棠却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了一下,然后死死摁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明蓁似笑非笑,“脱你裤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