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好,这就找给您。”
明蓁很会识人,见他管家模样,衣服料子虽不算顶名贵,却也熨烫得十分挺括,应该是体面人家的。她一边翻着邮包,一边道:“您还要点什么不?咱们这里卖的报纸杂志有五六十种呢。不仅有先生们喜欢的《国闻》《民声》《梨园春》,还有太太们喜欢的《电影》《淑女》,哦,对了,还有连载西人笑话的《西笑》……您一家老小爱看的,咱们这里都能买齐呢!”
那人似是考虑了一会儿,“我们主人是让我来订些书报,不过,你们送货上门吗?我瞧着你们这书店里东西还算齐全,就是这地儿不大好找。要不是人家推荐,咱们根本找不到你这里。”
“您瞧,这就是好酒不怕巷子深了不是?我们东家也是读书人,做的不是生意,是情怀。您放心,您给留个地址,会有报童按时送过去的。就是要加点跑腿费。”
那人皱眉摇了摇头,“我们主人是讲究人,带字的东西,不喜欢折损。我瞧着稳妥起见,还是店里亲自派人送吧。会烫报纸吧?若是能烫好了送过来更好。当然,钱好说的。”
明蓁快速盘算了一下,小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听说牛乳对孩子最好,小四也爱喝。这些跑腿费够他的牛乳钱了,她不过早上少睡一会儿罢了。当下就应了。
明蓁从那人手里接过名片和地址,上面写着“陆云从,地址:育浦街六号”。
“你敲门,说给我们三爷送书报的,门房就知道了。可千万别弄折了。”那人又反复交代了几句方才离开了。
虽然曾夫人走了,可明蓁还是怕他们会留人在外头监视,一整日都没让小四到前面来。想起芳菲说过,她曾经在曾家门前跪过一夜,虽然不曾告诉曾夫人自己的姓名,万一真叫他们看到了芳菲,那小四的身世是根本捂不住的。
趁着没有客人,她赶紧让东宝去同芳菲说,今天不要过来了。想了想,又同贺婆婆商量了一下,暂时先把小四放在书店。下了工,绕了好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回到家。
芳菲见她一个人回来,不无担心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小四呢,去哪里玩了?”
明蓁按了按她肩膀,“别紧张。今天店里太忙了,小四在贺婆婆屋里,等得睡着了。我瞧他睡得香,就没叫他。反正明天一早我得去送报,小四在书店里还能多睡一会儿。”
芳菲将信将疑,但她一直都信赖明蓁,听说明天又要早起一个钟,心里又心疼起明蓁来,忙把饭菜摆好。
明蓁囫囵吃了饭,早早睡下了,心里记挂着小四,也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起了。她一动,芳菲也起了身。两人见对方的眼里都有惫态,想来都是放心不下小四。但彼此心意都心知肚明,不需什么言语。
明蓁今日先出门,刚跨出门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对芳菲说:“要不,你还是从厂里辞工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蓁想了想,“你容我想想,回头我跟你说。放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别担心。”
芳菲心中再担心,也承了她的好意,便是点点头,“嗯。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然后往明蓁怀里塞了个荷叶包起的包子,“早上你也没怎么吃东西,站一日柜台也辛苦,到了店里摆完摊子就吃了。”
明蓁不再说什么,蹚着迷蒙的晨雾去了书店。今日的邮包将将到,明蓁把那陆姓客人订阅的报纸准备好,烫完,然后用了个扁书箱装好,拎着去了陆家。
育浦街上原有几家富户,明蓁从前也偶尔到各家串门子。只是一时山岳崩颓、风云变色,难免人事沉浮,很多宅子已经悄然换了主人。就好比这个陆家,她不记得育浦街这里有姓陆的。
明蓁寻了门牌号过去,门灯还烧着,上面写了两个字,“陆宅”。
明蓁摁响铁门上的门铃,不久就有门房从里头出来,六十开外的寡瘦老头儿,人倒是客气,问:“您找哪位?”
明蓁提了提手上的书箱,“老伯您早哇!我是文通书店的,来给您家三爷送他的报纸。”
门房一听,“唔”了一声,打开了门,“进来吧。”
明蓁却是把书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递给老人家,“老伯,东西我送到了,就不进去了,还赶着回去开工呢。”
门房并不接她的东西,又把铁门拉开了些,“那可不成,大管家交代过,三爷的书报要直接送到他书房去,旁人不能经手。”
想来是个纨绔子弟,这许多的烂讲究。明蓁透过那半敞的门,遥遥只看得到花木扶疏间一栋两层西式洋房。有几盏灯从窗口透出来,不知是不是早起的主人。看在跑腿费不菲的份上,明蓁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进去了。
天刚蒙蒙亮,宅子里的路灯还没熄,门房引着明蓁一路往里走。快到洋房前了,却又绕着房前的喷水池往东边小路上去。明蓁警觉起来,问:“老伯,您家主人不在宅子里吗?”
门房回头点头一笑,“对,我们三爷喜静,自己单独住的。”
原来还是个怪胎。明蓁心道。当下跟上门房。
这宅子十分深阔,满种草木,正是盛时,花、树杂香,混着晨雾,很是馥郁。七弯八绕的,穿过一小片梅林,终于到了一处月洞门前。这一处完完全全是个中式的园林了,白墙青瓦,砖额上两个字“宁园”。沿墙栽种着细竹,在晨风里招摇。
老人停下,“你自己进去吧,三爷就在里头。”
明蓁奇道:“您不先通传一声吗?万一您家主人还没起,打扰到就不好了。”
门房却是道:“不碍事,我们爷一向早起,你把报送进去就行了,回头里头的人再领你出来。”说完就走了。
明蓁拎着书箱走了进去。是座玲珑秀致的小庭院,有连廊曲折通向一间面阔三间的房子,此时房内灯火通明。小院内几点点缀的萱花秀草,假山怪石,也颇有意趣。但她自然无心观赏,径直往亮了灯的正厅去。
门敞着,她轻敲了下门,“陆先生,我是文通书店的,来给您送报。”
片刻就听见一个沉润的声音,“进来吧。”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明蓁推门进了来,正厅内却空无一人。左手间垂着帘子,想来人在帘后。但一迈进这间房,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明间里不过几张红木桌椅,几案上摆了一只白釉莲纹花口瓶,里头插了几枝万年青。
墙上挂了幅元人倪瓒设色山水《水竹居图》——自然是仿的。她从前也仿过一幅,就挂在广宁街的宅子里。
她越呆越觉得这房内的陈设有说不出的熟悉。心中一动,走近了几步,去分辨那幅仿画出自何人之手,忽然身后有人道:“我这幅画,仿得水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