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监有个整日里疯疯癫癫的老头儿,那人说自己原是状元,可惜一首诗得罪了太后,被夺了状元之名,投在了监狱里。那时候他一心报仇,想起广宁街密室里看过的《炼才炉》,那唐泰斯不就是在监狱里跟着法利亚神甫学习,才有后来的涅槃重生大仇得报吗!
怀着这个信念,即便是被欺辱到只剩一口气的孟小棠,也尽着自己的能力维护那疯状元。把自己不多的口粮分给他,替他挨打、替他做工,甚至——
他不求回报,只想跟着他学习。那老人也像法利亚一样,是天文地理商业数学都通晓的奇才。虽是口口相授,但他天资聪颖,记性又好,学得很快。可惜最后暴乱时,疯状元死在了大火里。
陆云从虽然不曾学习到疯状元的全部知识,却牢记住了他的教导:人是不可以故步自封的,要不断学习新的东西,开卷有益。有了知识,才不会被人欺骗愚弄。
单纯的心狠手毒,到顶儿也不过是个恶徒;心要黑、手要辣,肚子里有货、但脑子更要懂得思考。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快速当上陆家四房主事人,并把四房分出来,又将生意越做越大,使得军政两界都竞相巴结。
曾楉芝确实是位大方得体的小姐。孟春娥为报恩,心中早将她视作儿媳的人选。而他,也能感觉到曾楉芝对自己的爱意。
但他没有感觉,仿佛是没有心的活死人。如果需要他娶一个少奶奶,娶谁都无所谓,不过是一个家里正确的摆设。可现在不同了。和明蓁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是有喜怒哀乐的,一个活着的人。
那丫头等了好一会儿,方听见陆云从“嗯”了一声,沉着脸下了台阶。往自己房里去换了身衣服出来,见那门窗依旧合着,心中总觉得不痛快,脸色愈发沉凉。
路过花园的时候,正遇上孙少爷陆予杭在抖空竹,大约是才学,总抖不起来,就发了急,一屁股坐到地上闹脾气。他的奶娘刘妈在旁边哄得满头大汗,总也哄不好。远远见陆云从来了,忙低声道:“快别闹了,你三叔过来了。”
予杭对这个三叔一向是有些惧怕的,立刻就收了声,借着刘妈的力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叫了声“三叔好。”
陆云从点了下头,人本已经过去了,忽然站住掉过身问:“大热的天儿,怎么在这里玩?”
予杭擦了擦额上的汗,嗫嚅道:“上完课了,曾小姐送了这个给我玩……”
陆云从一向也不知道如何同小孩子相处,依旧是沉着声音,“刚才有人送了外头新到港的水果,厨房做了冰果子,让刘妈给你弄着吃一点。还有,给你母亲也送一份去。”
予杭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关心起自己来了,只有点头的份儿。那刘妈也是有眼力见儿的,上去牵了予杭的手,“三爷说的是呢,早就说太阳毒,晒得皮都红了。杭少爷,走,去吃冰果子去。”
陆云从忽然又提声道了一句,“大奶奶在宁园五姨娘那里。”
刘妈“嗳嗳”了两声,“这就给大奶奶送过去。”本想说也给五姨娘送一份,但思想起这五姨娘不大受陆云从待见,便不好提,想着自己偷偷送就成了。谁承想陆云从又添了一句,“给五姨娘也送一份。她爱吃甜,叫厨房给她多放勺糖。”
曾楉芝已经在小书房里等了很久了,不过知道陆云从一向事务繁忙,不好意思催促,以免失了矜持,显得她太心急。
二小姐陆蕊秋同她并肩坐着说话,一同翻着最新的杂志,研究这一季的时装。沈、陆两人的婚期定在了开春,一应事情都要张罗起来了。曾楉芝是留过洋的,陆蕊秋爱找她拿主意。大到家具摆设,小到睡衣香水,聊得十分投机。
两人闲聊间陆云从走了进来,叫了声“二姐姐。”
陆蕊秋见正主儿来了,放下杂志站起身,“三弟弟来了,那你们上课吧,我不打扰了。”说完冲曾楉芝促狭地挤了挤眼,笑着出去了。
今日照旧是先复习上次学的,再学新内容。因是商用英语,以实用对话为主。曾楉芝说一句,陆云从跟读一句,然后再由她纠正发音。
曾楉芝在不少非富即贵的人家里做过家庭教师、翻译,教中国人英文,教外国人中文。不为薪水,只不过曾家人虽允她出来做事,到底不会真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去洋行做文员秘书,是不能失了曾家体面的。她做家庭教师,也不过是暂时性的工作,说到底是一种拓宽交际的手段。
课上了快一个钟,两人都乏了。陆云从拉铃叫了下人送茶点来,又问厨房里的冰果子有没有给予杭和大奶奶送去?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便让下人再送一份来给曾楉芝。
下人一走,这房间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是上课,气氛便比刚才要轻松一些。陆云从自己动手替她冲了杯咖啡。
无论东方男子还是西方男子,曾楉芝也算阅人无数了,可只有陆云从入了她的眼。他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不说长相,只那双总带着一点疏离萧索的忧郁的眼睛,就很容易叫人心折,更别说他说话办事又都十分体贴周到了。
但她不懂,这样一个芝兰玉树洁身自好的洋派人,怎么会忽然娶了姨太太?在她看来,这样的人就该抱着同她一样的单纯的爱情主义的。
刚才同陆蕊秋闲谈,自然也听到了不少明蓁的事情。她才注意到,明蓁在陆家原是叫作五花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前朝总督的千金,都当她是被家里人卖了抵债的。那么,陆云从对明蓁的事情知道不知道呢?
两个人各怀了心事,都不自觉地沉默了。这一段沉默最后被窗外的笑声打碎了。
小书房的窗户敞着,窗台下是茂密的鸢尾花丛。过了花期,已经没有了花,只剩下浓绿的长而尖的叶。那绿,一直延伸开去,同草地成了一片。草地上穿了品红色袄裙的明蓁,倒像是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鸢尾花。她站在予杭身后,弓着身子,拿着他的双手,教他抖空竹。苏梦华则撑着把小太阳伞,在一旁笑看着两人,一会儿给这个擦擦汗,一会儿给那个擦擦汗。欢声笑语不断。
陆云从站在窗边,手里的咖啡没放糖。喝了一口,平常只觉得苦,但今天忽然觉得这种咖啡酸味重了些,回头要全部丢掉。她倒是很快活得很,昨天还做张做势,叫他以为她脚伤得有多重。这才多大工夫,竟然都能出来散步了。看来脚是大好了。
曾楉芝也被笑闹声吸引到窗前,张望了一眼,看到是明蓁,心里的话在舌尖上滚过来滚过去,不知道要不要说。但见他目光一直凝在明蓁身上,心中有些吃味,便索性要同他说开去。
“那是你的五姨娘吧?要不是那日舞会,我竟不知道你已经娶了姨太太的。怎么也不大请客?我们朋友一场,也应该来同你祝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