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我们发过毒誓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他抬起眸子,淡淡一笑,“既然你忘了,今日我就再说一次:
你我二人,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彼此相守,永不背弃。愿以天地为证,此誓非虚非妄。背弃者,愿受天雷之惩,生时肠穿肚烂,死后无处葬身,瘐于地狱,永遭折磨。”
他在她手上落下一吻,“明蓁,你记好了,不要再忘了。”
明蓁一双晶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似乎是无法相信,又像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云从从怀里拿出一张相片,“你看,这是你的相片。你我相识的时候,你送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明蓁拿着相片,看着相片里陌生的“少年”,穿西服、戴礼帽,倜傥风流。“这,是我?”
“是。”
“我以前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呀?”明蓁看着看着,忽然赧然一笑,垂下头去。
明蓁出院前,陆云从将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到一处,只交代一件事:明蓁回来以后,不许再叫“五姨娘”,要改口叫“三奶奶”。众人虽都骇然,到底不敢忤逆主人。
人散后,陆云从单单留下了孟春娥和柳芽,只淡淡说了一句,“上回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不过,没有下回。”说完目光在柳芽身上停了停。
柳芽被那冷冽的目光盯得一个激灵,什么辩解的话都不敢说了,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甘回了房,扑在**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孟春娥也气得不轻,原盼着曾楉芝给自己做儿媳,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刚才陆云从拿了婚书户口簿给她看,以证实他并不是玩笑。那个姨太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正妻。还有什么指望呢,人家曾小姐也不能给人做小啊!
出院的这一日,洛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明蓁把车窗摇下来,趴在窗上好奇地往外看,手在冷风里伸着,去兜落下来的雪。不一会儿,她鼻尖两颊和耳朵都吹红了,还乐此不疲的。
陆云从见她一点关窗的意思都没有,探过身去把她的手抓回来,给她摇上窗户,“才好没两天,不要再吹风吹病了。”
明蓁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坐正了。自从上回苏梦华走了以后,陆云从就不许人来探病了,医院里规矩也多,她住得百无聊赖,好生无趣。求了半天,陆云从才允她出院回家。
明蓁落了陆云从半身,跟着他进了宁园,明蓁站在庭中迟疑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怎么了?”
“我们住哪间?”
这也是他迟迟不愿她出院的原因。且到此时,他也没想好接下来的戏到底要怎样演。最后在明蓁的注视下,他随手指了指她的厢房。
明蓁提着裙子推门进去,摸摸东,摸摸西,看什么都新鲜。一圈转下来,面上有些疑惑,“我进医院前,咱们是不是吵架了?”
他的眉头微蹙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这里怎么没有你的东西?”
他把这个给忘了……掩饰性地清清嗓子,才漫不经心地道:“你嫌弃我的东西多,让人都放到对面了。”
还好明蓁只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她紧了紧身上的猞猁狲皮袄,橘棕色里杂着黑色的斑点,皮顺毛亮,随着她的动作闪出缎子的光泽。像只畏冷的猫。
建宁园的时候,他只想把这里修得和明蓁广宁街的宅子一模一样。那宅子早被人买去了,是个脾气古怪的遗老,不缺钱,任他出多高的价,人家都不肯卖。最后也只得作罢,才找人在陆宅里修了这个园子。那宅子建得早,没有汽炉,所以这边建的时候也就没装。
但此刻,她那小小的收紧外衣的动作,让他忽然觉得这房间确实有些阴冷了。默默想着,应该去洋行里订一台小汽炉给这边供暖。他那边虽然没有暖气,不过有一个西洋的壁炉,虽然比不上洋楼里的暖气,却也许更适宜她养病……
明蓁走到了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里头挂的花花绿绿的衣服,难以置信地问:“这都是我的衣服?我竟然爱穿这样俗气的衣服吗?”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掉过头见他神思不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只得继续去翻衣柜里的东西。“我不喜欢这些衣服,以后不要穿了……咦,这是什么?”
这一声将陆云从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忽然看到明蓁的手马上就要碰到衣柜里的那只珐琅鼻烟壶了。他悚然一惊,脱口道:“明蓁!”
明蓁的手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什么?”
“我饿了。。。。。。。你饿不饿?我叫人送点吃的过来。”
明蓁缩回了手。陆云从走上前,将衣柜关上,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外带,“衣服不喜欢明天就叫人丢了。这边屋子太潮,入了冬又冷,今晚住对面去。”
经他一提,明蓁似乎真感觉到饿来,便点点头。陆云从拉铃叫了人送了晚饭,直接送到了他的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了晚饭。明蓁洗漱完早早钻进被窝里,好奇地翻着从枕头下摸出来的一本小说,兴奋地笑起来,“呀,我竟然还认得字!”像个小孩子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陆云从偏开脸,看到那冷冷清清的壁炉,终于给自己找到点事做。这壁炉他还没用过,不想假手他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壁炉点燃,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的。他从盥洗室回来,明蓁已经睡了,书也从她手中滑落到枕边。
他站在床边,无声地看着她——如同从前很多个夜里一样。即便是到此刻,他还不能完全相信她是真的将从前忘记了。
在他的心里,有一种古怪的矛盾:希望她真的将从前全部忘掉,她的生命里没有芳菲、没有她的前夫、旧情人,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人。所以怕她触动密室的开关,看到那些不能示人的东西。
可,又怕她是真的全忘了。如果属于两个人的记忆,只有一个人记得,那么这段“曾经”,到底算不算真的存在过?那么他将她囚在身边的意义,又是什么?
若她是装的,她的动机是什么?是趁他放松警惕,然后逃走;还是,愿意放下从前,和他从头来过?——不,不可能,那不是他认识的明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