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做了个鬼脸,点了点头。客串一下偷窥狂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儿,但偷窥科迪·库克,这就太奇怪了。“如果他真来找你,”他告诫戴尔,“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康登虽然凶狠,却是个蠢货。阿奇·科雷克更蠢。哪怕真的打起来,你只要瞅准他看不见的那边下狠手,保管能赢。”
戴尔点了点头,但还是闷闷不乐。麦克知道,他的这位朋友不太擅长打架。这也是麦克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戴尔低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麦克问道。就在这时候,站在车道另一头的劳伦斯也说了句什么。
“我说,我的自行车还扔在那边没取回来呢。”戴尔重复道。
他的语调十分沉重,麦克只有在忏悔最严重的罪孽时才会祭出这样的语气:“那车现在在哪儿?”
“我把它藏在老粮仓后面了。”
麦克点点头。要取回自行车,戴尔必须再次经过康登家附近。“我去帮你取。”他说。
戴尔望向他的眼神里夹杂着解脱、难堪和愤怒。麦克意识到,戴尔之所以感觉愤怒,正是因为自己的提议让他松了口气:“为什么?为什么要你帮我去取?那是我的车。”
麦克耸耸肩,发现自己身上还沾着几片球场里的草,于是他摘下一段草根扔进嘴里嚼了起来:“随你,我无所谓。不过我回头去教堂的时候正好会经过那边,所以让我去取比较合理。想想看吧……康登要找的人又不是我。另外,要是今天被步枪指着的人是我,这会儿我可不会再去冒险。听着,吃完午饭我会去教堂帮卡神父跑腿,正好顺便取车。”麦克暗自想道:我又撒了个谎。这次需不需要忏悔呢?他觉得不用。
现在戴尔的表情里只剩下纯粹的解脱,他不得不低头假装数石子儿来掩饰情绪。“那好吧。”他低声回答,然后又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谢谢你。”
劳伦斯站在20英尺外,“套着铠甲”的飞机已经蓄势待发:“喂,你们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啊?难道你们打算聊一整天?”
“好了!”戴尔叫道。
“发射!”凯文大喊一声。
“蹲下!”麦克警告。
空中弹雨如织。
杜安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家里,但老头子不在,所以他转身穿过田野走向维特根斯坦的坟墓。
每次吃完晚饭,维特总会拖着剩下的骨头跑到东边牧场这块平坦的草地上,在溪边的小山坡顶上挖个坑,再把骨头埋进松软的泥土。所以杜安决定把它葬在这里。
越过牧场和西边的玉米地,地平线上的夕阳正在缓缓西沉。伊利诺伊的落日浑圆而凝重,杜安完全无法想象没有它的日子。薄暮灰蓝的空气笼罩在他周围,就连远处传来的声音都变得懒散起来。哪怕隔着北边的小山,杜安仍能听到山坡另一面的牧场里奶牛慢吞吞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南边1英里外的栅栏边烟雾缭绕,那是老约翰逊先生正在放火烧野草,升腾的烟尘仿佛氤氲着黄昏特有的疲惫和甜蜜。
杜安坐在维特小小的坟头旁,落日西沉,夜色一点点吞没了黄昏的柔光。东边地平线上金星开始闪烁,就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杜安坐在这片草地上等候的UFO。只是那时候,维特总是耐心陪在他身旁。紧接着其他星星次第出现在夜空中,在这远离一切散射光源的乡间,每一颗星星都那么清晰。空气踟蹰着一点点变凉,吸收了潮气的衬衫紧贴在杜安宽阔的躯干上,白日的暑气开始消散,男孩手边的土堆终于冷却到了可以触摸的程度。他最后一次轻轻拍了拍维特的坟头,摇摇摆摆地慢慢走回屋里,再次体会到少了半盲老边牧的陪伴,独个儿走在高草丛中的异样感觉。
波吉亚钟。他想跟爸爸聊一聊这个话题,但在卡尔家或者黑树酒馆厮混了一整个下午的老头子肯定没那个心情。
杜安开始给自己做晚饭。他用大号长柄锅煎了几块猪肉,然后一边熟练地切土豆和洋葱,一边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得梅因的WHO电台。这个时段的新闻还是老样子:由于演员权益协会发起的罢工,百老汇继续停演;约翰·肯尼迪议员手下的工作人员表示,这位曾经和未来的总统候选人将于下周在华盛顿发表关于外交政策的重要演讲,但艾克似乎打算抢掉所有候选人的风头,因为他准备在远东发起一次重要行动;阿根廷正在呼吁以色列释放阿道夫·艾希曼。运动新闻播音员告诉听众,印第安纳波利斯500英里大赛宣布场内禁止搭建自制脚手架,因为在阵亡将士纪念日的赛车比赛中,挤满了观众的脚手架突然坍塌,最终导致两人死亡,近100人受伤。接下来播音员又讨论了一会儿弗洛伊德·帕特森和英格玛·约翰逊即将展开的第二次对决。
杜安调高音量,独自坐在长餐桌旁开始吃晚饭。他喜欢拳击。他希望自己将来有机会写一个拳击主题的故事。也许和黑人有关——黑人在赛场上通过拳击寻求平等。多年前杜安听老爸和阿特叔叔聊过杰克·约翰逊的事,这段记忆深深镌刻在他的脑子里,就像他最爱的小说情节。如果我知道该怎么把它写出来,杜安想道:它一定能成为一部优秀的小说。而要完成这样一部作品,他需要尽可能地了解拳击、黑人、杰克·约翰逊、生活和其他方方面面的事情。
波吉亚钟。吃完晚饭,杜安清洗了碗碟、咖啡杯和老头子早上留下的餐具,把它们一一收进碗柜,这才离开了厨房。
除了厨房的灯光以外,周围一片漆黑,整幢房子显得比平常更加破旧、怪诞。二楼的房间全都空着,老头子和杜安的卧室都没人住,因此显得格外阴沉。波吉亚钟,难道这么多年来,它一直挂在我们头顶?杜安摇摇头,打开餐厅里的一盏灯。
一台台蒙尘的学习机骄傲地挺立在桌上,老头子发明的其他小玩意儿摆满了工作台和地板。不过插着电或者说能工作的机器只有一台,就是老头子几年前拼装的电话答录机,当时他为错过的电话烦恼了好一阵子:这台机器其实只是电话零件和开盘式磁带录音机的简单组合,只要给它插上电话接头,它就能播放一段录好的信息,邀请来电者留言。
听到录音以后,几乎所有人——除了阿特叔叔以外——都会愤怒或迷惑地马上挂断电话,但有时候老头子可以通过录音里的咒骂或者含混不清的嘀咕听出来是谁打的电话。除此以外,人们的反应也让老头子乐在其中,尤其是电话公司。玛贝尔公司的人专程来过两趟农场,他们威胁说要停掉麦克布莱德家的电话,除非麦克布莱德先生立即停止违法行为,不再干扰电话公司的设备和线路。他们还郑重警告,未经许可录制他人的谈话,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联邦法规。
老头子告诉他们,这是他和别人的谈话,那些人打电话找的是他;联邦通信委员会的确要求电话录音必须事先告知被录音者,但他明明在预先录制好的提示里说得明明白白。所以就这件事而言,玛贝尔公司就是个该死的垄断资本家,活该抱着自己的威胁和设备滚回去吃屁。
但他们的威胁也不算全无效果,至少老头子从没想过将答录机——他的“电话管家”——推向市场。对杜安来说,电话没断他已经觉得谢天谢地。
最近杜安帮老头子改进了一下设备,现在如果答录机记录了新的信息,机器上的灯就会闪个不停。实际上,按照他的设想,这台机器最好能识别磁带上的人声,由此决定灯光的颜色。阿特叔叔是绿灯,戴尔和其他孩子闪蓝灯,要是声音来自电话公司的工作人员,那就闪红灯,诸如此类。但他解决不了语音识别的难题。杜安尝试过将重组后的音频发生器连接到基于历史电话信息的身份识别电路中,通过简单的反馈回路实现不同语音控制灯光颜色的功能,但这套设备需要的零件太贵,最终他选择了退而求其次,只要机器每记录一通新电话,灯光能闪烁一次就好。
答录机上的灯没亮。一条留言都没有。这种情况十分罕见。
杜安走到纱门边上,望向谷仓旁的路灯。明亮的弧光灯照亮了车道转角和农舍的附属建筑,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外面的田野显得更黑。今晚的蟋蟀和树蛙叫得格外响亮。
杜安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琢磨着明天该怎么说服阿特叔叔开车送他去布拉德利大学。但在返回餐厅去打电话之前,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他扣好纱门的门闩,检查确认了平时无人进出的前门的确上了锁。
虽然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提前睡觉,免得老头子进不了家门,但没关系。他们从来不锁门。极罕见的情况下,杜安和老头子会跟阿特叔叔一起去皮奥里亚或者芝加哥度周末,但哪怕这样他们也不会锁门。他们脑子里就是没这个概念。
但今天晚上,杜安不想让自己家的门畅通无阻。
将门闩插进轻木门框时,杜安突然意识到,只要有人从外面用力一推,或者踹上一脚,纱门肯定会应声而开,这道门连他自己都拦不住。男孩为自己的愚蠢暗笑起来,然后他转身回到餐厅,去给阿特叔叔打电话。
麦克的小卧室楼下正对的客厅早就改成了姆姆的卧室。二楼没有直接供热的设备,热气只能透过金属格栅升到楼上。透过床边的格栅,他能看到姆姆房间里终夜不灭的小煤油灯在他自己的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线。麦克的妈妈每晚都要去看姆姆几次,这盏小夜灯让她的工作变得轻松了一点。麦克知道,要是他跪在地板上透过格栅向下张望,就能看见裹在被子里的姆姆。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过,感觉太像偷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