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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下了三个礼拜。每天早上阳光和乌云都在来回争夺天空中的地盘,可是到了上午10点,细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吃过午饭以后,低垂的天空中雨势愈发猛烈。
6月25日和7月2日的免费电影都取消了,虽然第二个星期六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夜色格外温柔,但第二天一早,细雨还是卷土重来。榆树港周围,伊利诺伊州的土地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雨水,仿佛永远不会满足。黑土地变得更黑。美国大部分地区的农民常说“7月4日的玉米齐膝高”。伊利诺伊州中部的人们更习惯于“7月4日的玉米齐腰高”。而在这个夏天,7月4日的玉米已经长得和肩膀差不多高了。
7月4日是个星期一,虽然大人们似乎还是十分享受难得的三天假期,但由于雨势连绵,镇里的游行和晚上的烟火表演都被取消了,这多少破坏了人们的兴致。榆树港政府没有足够的预算举办正式的烟火表演,但一个世纪以来,镇民们早已形成了独特的传统:大家各自带上罗马焰火筒、冲天火箭和爆竹,聚集在学校操场上。今年夏天也有一些人打算固守传统,但那天晚上的风实在太大,火柴总被吹灭,引线根本点不燃,原本准备纵情享乐的人们只得不欢而散。
戴尔和劳伦斯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家前门廊上,眼睁睁看着雷电交加的风暴取代了烟火表演。白色的闪电在西南边的天际线上炸开,惨白的电光勾勒出树木的轮廓和屋顶的山形墙,也照亮了如巨兽般屹立的老中心学校。而在两道闪电的间歇,教学楼里似乎仍有隐隐的亮光。微弱的真菌荧光在地面上投出蓝绿色的幽幽光晕,就连街道两侧古老的榆树周围都笼罩着一层静电网。7月4日那天晚上,戴尔和劳伦斯亲眼看见一棵榆树轰然倒下,但他们并不知道,那是闪电的杰作还是狂风的手笔。哪怕隔着60码的距离,树木倒塌的声音依然震耳欲聋。残余的半截树桩仍屹立在原地,狰狞的断茬儿犹如择人而噬的利齿。枝繁叶茂的树冠轰然砸在学校操场上。
戴尔和劳伦斯一直等到风暴平息后才回到屋子里。他们在门廊上放了几个爆竹,又在石头台阶上玩了会儿手提烟花和发光的萤火虫,但风真的很冷,兄弟俩都有些心不在焉。
暴风雨之后的小镇恢复了宁静。榆树港周围数百万英亩的玉米越长越高,茂密的青纱帐将县公路变成了一道道绿墙之间的狭窄走廊,远方的地平线被彻底遮蔽起来。铺天盖地的绿意仿佛吸干了次日的阳光,榆树的浓荫笼罩着整个小镇,哪怕最明亮的光斑,最终也只能化作阴沉的暗影。
戴尔的父母给麦克布莱德先生送去了食物。镇上有一半的人家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熟悉的县公路突然奇怪地变得陌生起来,戴尔骑着自行车跟着开车的父母驶过墓园和亨利叔叔的农场,拐进杜安家门前的长车道。这里的玉米似乎比附近几块地里的更高,车道已经变成了一条逼仄的隧道。
他们前两次来访的时候,尽管麦克布莱德先生的皮卡就停在院子里,但屋里一直没人应门。第三次他开门收下了炖菜和派,含含糊糊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面对戴尔父母的慰问,他也咕哝着答了两声。以前戴尔一直觉得杜安的老爸比其他伙伴的父母更老,但看见麦克布莱德先生现在的样子,他还是狠狠吃了一惊: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仅存的一点头发全都变成了灰色,混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左眼几乎完全睁不开,看起来像是中过风一样;他脸上的沟壑已经不能用皱纹来形容,倒像是一座打碎又用胶水重新粘起来的雕像,灰色的胡楂儿顺着他的脸颊朝着脖子蔓延,一直钻进脏兮兮的汗衫里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戴尔的父母一直在用悲伤的语气低声交谈。谁也不知道杜安的葬礼或者纪念仪式是怎么安排的。有传言说,泰勒先生把男孩的遗体交给了皮奥里亚的一家殡仪馆,也就是火化杜安叔叔的那家。人们还说,杜安最后也是火化的,告别仪式规模很小。
谁也不知道麦克布莱德先生如何处置的骨灰。
那天晚上,戴尔在半梦半醒间想到,他的朋友已经化作一捧灰烬,这个念头让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他深深地感觉,这个世界错了。
有时候——在暴风雨的间歇中割草坪的时候,或者做其他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时——戴尔会幻想杜安·麦克布莱德还活着,他只是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实际上胖男孩正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就像连载漫画里的闪灵侠,或者想抓墨迹幽灵的米老鼠。每次想到这里,戴尔总是隐隐期盼,也许他会突然接到杜安打来的电话,这位朋友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叮嘱他:“去山洞碰头。我有事要说。”
戴尔很想知道,当时杜安打算第二天去鸡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碰头了。他实在想不出,那个成天泡在农场和图书馆里的男孩能找到塔比或者学校的什么线索。可是根据四年来戴尔对杜安的了解,他知道那个胖男孩永远不可低估。
上次麦克跟他说了墓园工具房和他家房子底下那几处隧道的事以后,男孩们就很少见面了。每个人似乎都缩回了家庭和琐事的小圈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日益逼近的黑暗。
劳伦斯比以前更怕黑了。最近他有时候会在睡梦中哭泣,昏暗的夜灯已经没法满足他的需求,现在他每天都得在梳妆台上留一盏40瓦的台灯。劳伦斯睡着以后,妈妈常常走进来关掉台灯,但8岁的小男孩因此尖叫着惊醒了好几次。
他们的父亲又要出差了,这次是去印第安纳和肯塔基北部,一共要待八天。父亲出发前,妈妈带着劳伦斯和戴尔去看了本地的医生,因为他们总是没有来由地害怕;而且有一天,戴尔在晚餐桌上无缘无故地指控说,大人们是杀死杜安和塔比·库克的凶手。威斯克斯医生是从匈牙利来的难民,十八个月前,他才刚刚进入这个国家,直到现在,他的英语说得还不是很利索。镇上的孩子都叫他“毒医生”,因为他收费太低,所以买不起新的注射针头,只能把旧的针头反复消毒使用,扎起人来疼得要命。
威斯克斯先生为孩子们的无理取闹开出的药方是多劳动,呼吸新鲜空气。戴尔不小心听见医生对他妈说,麦克布莱德家叔侄的事的确令人遗憾,但祸事似乎总是成双。
祸事还会成三,戴尔想道。
其他几个孩子偶尔还会碰面。7月4日之后的五天里,小凯、麦克、戴尔和劳伦斯几乎一直在斯图尔特家长长的前门廊上玩《地产大亨》,外面大雨如注。晚上回家前,他们会用石头压住各人的代币和卡片。如果有人破产了,孩子们就修改规则,让他继续留在场上“闲逛”,直到银行放给他一笔贷款,或者某处产业有了租金收益。这样一来,游戏永远不可能结束,他们就能一直玩下去。每天吃完早饭,男孩们就聚到一起,一直玩到妈妈高声喊他们回家吃晚餐。
戴尔两天晚上都梦见了《地产大亨》,这让他十分高兴。
到了第五天,男孩们回家吃晚饭以后,格鲁姆班彻家傻乎乎的拉布拉多犬布兰迪跑到前门廊上,把代币拱得一地都是,还吃掉了四张卡片。男孩们心照不宣地结束了游戏,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再也没有碰面。
7月10日,这个星期天一点也不像星期天,因为戴尔的爸爸还在芝加哥出差,但他们家的地下室被水淹了。
一切如常只是假象。
淹水的事让戴尔的妈妈忙活了足足两天,她手忙脚乱地把地板上的东西搬到工作台上,还试着启动了抽水泵。他们住在这里的四年里,地下室一共淹过两次,但那两次戴尔的爸爸都在家,水最多涨到几英寸深就被他控制住了。然而这一次,水位一直在上涨。
星期二一早,抽水泵罢工了。到了午饭时分,整幢屋子都断了电。
听见妈妈叫他,戴尔离开房间去了楼下。宽阔的地下室楼梯底部一片漆黑,妈妈站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头上裹着一块印花大手帕,身上的裙子被水浸得透湿,她看起来都快哭了。
戴尔目瞪口呆。地下室里的水已经淹没了最后一级台阶,水深至少有2英尺,可能还不止。起伏的水面在他妈妈脚边**漾,她看起来就像站在一片黑色的海上。
“噢,戴尔,该死,这太让人心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