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穆斯的脖子在慷慨陈词中青筋暴起,看着眼前罕见的一幕,恺撒暗中思忖,自己是否低估了拒绝前往元老院的后果。事后看来,他缺席元老院会议的决定完全正确,反而是对密友的信任将令他追悔莫及。而后者,据大马士革的尼古拉斯称,向他献上了一份完美的变通方案:如果他对当日的不吉之说深信不疑,最好亲自向众人宣布会议推迟的消息。此时,门后的卡尔普尼亚,一边提心吊胆地听着一切,一边暗自祈求自己的男人不要回心转意……
马库斯·布鲁图宅邸:上午10时许
波尔西亚——马库斯·布鲁图的妻子、恺撒的死敌,此刻正心急如焚。她对元老院的谈话一无所知。她感到胸闷气短,几乎无法站立,街道上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冲出去一探究竟。她向每一个从罗马广场归来的人打听消息,同时尽一切可能打发手下前去探听布鲁图的情况……
与她们的丈夫相比,这些作为妻子的女性往往遭到忽略。在女人们的行为举止和喜怒哀乐中,往往隐藏着关于丈夫的大量信息。波尔西亚面色苍白,显得毫无血色,尽管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半张的嘴里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突然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在地板上。侍女们尖叫着乱作一团,邻居们闻声也前来敲门探望。“波尔西亚暴毙的流言开始在人群中蔓延。”普鲁塔克这样写道。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加离奇。
几分钟后,波尔西亚苏醒过来。而与此同时,她已经身亡的消息开始不胫而走,最终由一名气喘吁吁的奴隶带给了布鲁图。此刻他内心的波澜可想而知,在赶回家中一探究竟的冲动折磨下,布鲁图急不可耐地希望获得妻子的最新消息……尽管如此,他依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心中明白,自己此刻必须全神贯注地投入刺杀恺撒的行动中。“显而易见,这个不幸的消息令布鲁图五内俱焚,”普鲁塔克写道,“但他没有就此将民族大义抛之脑后,一味沉浸在悲伤的个人遭遇中。”
恺撒家中,上午10时20分:恺撒准备出发
恺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好友德西穆斯的双眼。良久之后,一只旋木雀吸引了他的视线,恺撒的目光追随这只小鸟,在花园中的桃金娘枝头一路跳跃而去。只见他如释重负地再次望向自己的朋友。大功告成,他同意前往元老院。
然而恺撒并没有立即动身。他对自己的形象格外在意。他穿上贴身羊毛短袍(当时依然寒风肆虐),外罩暗红绣金长袍,元老院允许他随时穿着这种特别为凯旋仪式准备的统帅装束,脚踏金色凉鞋。奴隶们对他日渐稀疏的头发进行了长达数分钟的悉心打理。
随后恺撒照例戴上了他的桂冠(恶毒的流言认为这只是为了掩盖他光秃的头顶)。现在,他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然而,就在恺撒和德西穆斯正要走出房间时,意外发生了。这堪称未来数百年间最为激烈的预兆之一。门廊中的一尊恺撒雕像突然跌落,粉身碎骨。两个男人在惊诧中转身,良久无语。德西穆斯唯恐功亏一篑,暗中咒骂这诡异的巧合。然而恺撒心意已决,只见他向宅邸的大门走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卡尔普尼亚愈发强烈地感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坠入悲剧的深渊。突然,恺撒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她的双眼。在深情对视之间,两人并不知道,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相见。恺撒随即穿过前门准备出发,在那里,一小队护卫和一顶轿子正静候着他的到来。卡尔普尼亚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她目送着丈夫离开,当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刹那,屋内立刻被空虚填满。在她的灵魂深处,尚且残留一丝暖意,来自那最后的深情回眸。
恺撒家中,上午10时25分:向恺撒发出警告的奴隶
恺撒刚一走出屋子,头上的桂冠就险些被狂风掀飞。在伸手扣上桂冠的同时,一个奴隶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个黑皮肤的鬈发年轻人正奋力从门口向他靠近,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只见他瞬间就被争相目睹恺撒英姿的汹涌人流推向一边。这个奴隶锲而不舍地在高举双手为恺撒欢呼的人群中艰难前进,直到负责保护恺撒的扈从伸出强壮的手臂将他抓住,并死死按在墙壁上。他泄露天机的企图以失败告终。
他究竟是谁?要向恺撒发出什么警报?一直以来,众多古代历史学家对此充满好奇。普鲁塔克称,他是一位元老豢养的家奴。至于他的行为是自愿,抑或隐藏着主人的授意,我们不得而知。或许某位立场友好的元老在会议大厅觉察到密谋者获知恺撒缺席后的失望之情,尤其是布鲁图得知妻子暴毙后依然不动声色的诡异反应之后,洞悉了这个不可告人的阴谋。据推测,这名奴隶(抑或他的背后主使)并不清楚袭击的具体细节。此时此刻,这个年轻人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唯一选择,正如普鲁塔克所述:“在簇拥在恺撒周围的人潮裹挟之下,他奋力挤入屋内,出现在卡尔普尼亚面前,并请求她庇护自己,直到恺撒返回,因为自己有重要情况向他汇报。”
上午10时30分:走向死亡的恺撒
恺撒爬上轿子,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仿佛正在参加一场宴会。尽管刚刚解散了自己的私人卫队,这些忠诚的伊比利亚战士总是手握出鞘的利刃紧随恺撒左右,但他此时并不孤单。在他身边簇拥着如潮的人流,使这趟旅程看上去就像一场游行。人群中还有24名扈从及众多裁判官和恺撒的专属随从(鉴于他最高大祭司的身份),以及大量市民、自由民、奴隶和外国人。
轿子在8名奴隶的肩膀上缓缓升起,开始移动,刺绣的窗帘伴随起落的脚步不住摇晃着。游行队伍从驻足围观的路人眼前经过,沿途的窗户和阳台传来人们为恺撒发出的欢呼声。在所有人眼中,无论是支持者还是敌人,他俨然就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历史英雄。
轿子被高高举过头顶,从很远的地方也能一览无余。人们纷纷从店铺中涌出,争相上前瞻仰这位伟大的统帅,有人托起自己的孩子窥探侧卧在轿中的恺撒,有人(尽管寥寥无几)壮着胆子从远处向他发起抗议,但很快便被淹没在恺撒支持者的辱骂声中。尽管安娜·裴伦娜节的庆祝活动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之中,游行队伍四周依然聚集着数目可观的行人。尽管其中大多是他的支持者,但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希望获得恺撒的帮助,期待为亲友寻求建议,并伺机向他呈送请愿书信。我们对确切的前进路线不得而知,但据估算全部路程介于1400英尺到1500英尺之间,考虑到围观的人群和山坡的地势,大约需要45分钟时间。
世人难免好奇,彼时恺撒是否明白,风姿绰约的罗马城正在接受他有生以来的最后一次检阅,罗马仿佛在向这个赋予她卓越风貌的男人依依惜别。行进中的队伍笼罩在一股不祥而肃杀的气氛之中。
这座熟悉的城市在与恺撒的诀别中呈现出怎样的风景?那些散布在茱莉亚大教堂和古罗马广场讲坛之间的纪念碑、神庙以及众多建筑依次映入恺撒的眼帘,其中两处令他念念不忘,分别象征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两位重要人物。这两个为他带来荣耀和爱的人正是韦辛格托里克斯(Vergetorix)和克娄巴特拉。
此刻,恺撒乘坐的轿子正在经过玛默监狱(theMamertinePrison),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段征战高卢的时光,而他的死敌,高卢首领韦辛格托里克斯投降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恺撒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场年代久远的胜利和凯旋的队伍,在经过漫长的囚禁岁月之后,他就是在这里将自己的死敌送上了绞刑架。恺撒在唏嘘感慨中缅怀着浴血高卢的峥嵘岁月,记忆中的画面是如此壮怀激**而又生机勃勃。
稍远处由他亲自监督修建(为数不多在他有生之年建成完工的建筑)的恺撒广场,令恺撒心头为之一颤。当年落成庆典的场景伴随着横扫高卢、埃及、本都王国和非洲大陆的记忆,依然鲜活如昨。正是那时,恺撒命人刻下了“我来,我见,我征服”的巨大标语,并在满载战利品和战俘的游行中巡回展览。
在从埃及凯旋时,他在游行中展示了一幅巨大的尼罗河画像和一座亚历山大城灯塔模型。更有甚者,一场大型海军战役也被搬上了舞台,为此他下令专程将4000名桨手和众多被俘的埃及战舰运往罗马。罗马人民看到长颈鹿时的震惊一幕令人记忆犹新。他们将这种从未见过的动物命名为“驼豹”,因为在它们形似骆驼的身躯上覆盖着猎豹一样的斑点。在人们的记忆中,克娄巴特拉的妹妹同样戴着镣铐出现在游行队伍中。
而经过维纳斯神庙时,恺撒不禁心潮澎湃,无限柔情涌入胸间,脑海中浮现出珍藏其中的众多艺术精品,其中就包括他的挚爱——克娄巴特拉的雕像。这尊令人震撼的镀金铜像与维纳斯的雕像并肩而立,并将世代流传。身为众人眼中古往今来最为伟大的罗马后裔之一,恺撒明令禁止任何人触摸这尊雕像。尽管我们无缘一睹真容,但她或许与来自埃及的爱情女神伊希斯有着相似的外表,也因此得以与维纳斯相提并论(并相伴左右)。一些学者声称,她全身**,另一些学者的说法则截然相反。毋庸置疑,这是一尊美丽而性感的女性雕塑,以至在几乎两百年之后,阿庇安告诉后人,这座“美轮美奂”的雕像依然矗立在神庙中。诚然,在供奉着战利品的神庙中,这尊特殊的雕塑不仅象征着一次简单的征服,还见证了一颗被俘虏的心。恺撒一片痴心,将一尊异域女王的雕像供奉在古罗马广场的神圣庙宇中,这堪称一份至高无上的殊荣,甚至还蕴藏着更为深远的含义……
庞培元老院,正午12时许:尤利乌斯·恺撒驾到
恺撒乘坐的轿子进入了庞培剧场巨大的柱廊庭院。集结在此的角斗士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训练有素的体格没有逃过这位伟大统帅经验丰富的双眼。看着眉头紧锁的恺撒,一路相伴左右的德西穆斯立刻上前,轻描淡写地搬出追捕角斗士“逃兵”的托词,对他们不合时宜的出现进行搪塞。
《高卢战记》记述了恺撒为高卢人设下的各种圈套,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眼前的一幕竟没有引起他的怀疑。或许柱廊中混乱的景象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往来穿梭其中的人流正忙于处理法律纠纷和各种事务。
恺撒的到来令所有密谋者的精神为之一振。此时此刻,这场阴谋一触即发。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名奴隶搀扶着恺撒走下轿子。一位元老走向恺撒,这一幕令所有人霎时面如死灰。此人正是波皮利乌斯·拉埃纳斯。正是他告诉布鲁图和卡西乌斯,自己知道了整个计划,并暗示他们应该加快行动步伐。他们眼睁睁看着他穿过在场的人群,抢在所有人之前来到恺撒身前。此时,他正在与恺撒交谈。布鲁图与卡西乌斯面面相觑,其他密谋者莫不噤若寒蝉。由于对元老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最令他们担心的是,他已将整个阴谋向恺撒和盘托出。这令人狂乱的时刻仿佛永恒一样漫长。卡西乌斯和一些元老已经伸手按住了各自剑柄冰冷的圆头,做好了自戮的准备。就在这时,布鲁图发现元老拉埃纳斯的肢体语言并没有显露告密者的特征,而更像是一位请愿者。此时布鲁图无法提醒其他同伙,周围混杂着对阴谋毫不知情的人群,但他设法通过面部表情对卡西乌斯和其他密谋者进行安抚,暗示他们务必耐心等候。
事实上,拉埃纳斯在亲吻恺撒的右手后就从容离去,他显然刚刚探讨了一个私人问题。或许他同样对今天即将发生的袭击一无所知。此时密谋者们如释重负,许多人重重瘫倒在座位上,一脸茫然。
此时恺撒站在一个小祭坛旁边,作为元老院会议前的例行公事,千篇一律的祭祀活动将在这里举行。不祥的预兆再次出现。心烦意乱的恺撒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朋友,而“德西穆斯再次劝说他将占卜师们喋喋不休的空洞预言抛之脑后,专心处理国事”,大马士革的尼古拉斯写道。
就在这时,恺撒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斯普林那,那位曾对月中日做出不祥预言的占卜师。恺撒喜形于色,据普鲁塔克记载,他突然放声大笑。“月中日已经到了,斯普林那。”恺撒说道。随即,这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回复道:“正是,已经到来,但尚未结束。”只见在他两道浓密的眉毛下浮现出一张阴郁的面庞。斯普林那是否明知针对恺撒的阴谋却放任其发生?真相将永远不为人知。
恺撒继续沿着柱廊向元老院大厅走去,会议即将在那里举行。人群纷纷围拢在恺撒四周,有人向他提出请求,有人向他呈上羊皮卷,有人向他递上请愿书。恺撒一边在谈笑风生中安抚众人,一边继续前行。一袭镶金深红色长袍和白发皓首之上的桂冠使恺撒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他仿佛一颗镶嵌在王冕顶端的红宝石。
一个男人一边用沾满汗水的双手拨开人群向前挪动,一边目不斜视地紧盯恺撒。只见他气喘吁吁,跳动的心脏在太阳穴四周引发了阵阵悸动,过去的几个小时,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恺撒。他恼人的臭味令人忍无可忍,一位衣冠楚楚、满头香水气味的元老猛然扭动身躯试图将他挤开,但随即变得呆若木鸡。面前的男人身材格外高大,浓密的胡须和蓬乱的鬈发令人望而生畏,在他汗水涔涔的脸庞上充斥着心急如焚的表情。元老很快便不知去向。恺撒和这个男人之间没有了任何阻隔。伟大的统帅转过身来,在两人四目相交时,恺撒立刻认出了男人,脸上露出微笑。这正是他的朋友阿特米多鲁斯,之前出场的那位哲学家,他已经花了几个小时寻找恺撒,只为向他转交足以改变历史轨迹的卷轴。目标终于出现,此刻恺撒就站在他面前。留给他的时机稍纵即逝,然而此时一道难题出现了。他发现,恺撒将自己收到的大量便条和卷轴未加审阅直接递给贴身副官。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卷轴免遭相同的命运。恺撒侧过头,对好友的迟疑面露不解之色。阿特米多鲁斯别无选择。只见他缓缓伸出胳膊,将莎草纸递给恺撒,仿佛正作势对他进行指责。随后,他缓步上前低声耳语道:“恺撒,请亲自过目,立刻。这份消息至关重要。”恺撒神色诧异,久久注视着面前那对黑色的瞳孔。这双在阐释人生万象时一向笃定的明眸,此刻似乎充满了祈求。他望着被汗水浸透,满是褶皱的莎草纸,将它展开,开始阅读。
然而人群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时涌现的请愿书和回**在耳边的溢美之词吞噬着他的注意力。恺撒没有将阿特米多鲁斯的莎草纸递给副官,而是将它塞入左手的文件中,以便迅速浏览。这是阿特米多鲁斯亲眼所见的情景(这与包括苏维托尼乌斯在内的古人记载不谋而合)。这位希腊哲学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擦肩而过的人群不断推搡挤压着他的身体。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密信业已转交恺撒。但他会读吗?他目送着伟大统帅的深红色长袍被人群吞没,桂冠下的满头白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元老院的入口处。此刻,阿特米多鲁斯感到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随即离开,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他能否成功改变历史?他在恺撒收到信息的同时要求他立刻阅读,而随后发生的一切为何没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