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最年长的修女,首席灶神修女(VirgoVestalismaxima)接待了恺撒的岳父,只见他虬髯覆面以示哀悼。灶神修女包括6位负责祭拜灶神——掌管炉灶的古罗马女神——的女祭司。她们的神庙和修道院坐落在古罗马广场的中心,因为祭拜活动和神庙承载着罗马文化的核心精神,众所周知,神庙中的火种永远不能熄灭,否则值守的修女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们将被送上奎里纳勒山,囚禁在位于科里纳门附近的邪恶场地牢中,在干渴和饥饿的折磨下死去)。自甘堕落与男性苟合的修女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在神庙中担任祭司的30年漫长时光中,她们必须保持处子之身(从10岁时被选中开始,直到40岁才能“重获自由”),但在任职日期结束后可以进行婚配。卡尔普尼乌斯·皮索从年事最高的修女手中接过恺撒的遗嘱,在这些密封完好的卷轴上,恺撒的蜡印清晰可见。用来存放遗嘱的极有可能是同样密封完好的木箱。
遗嘱并未在恺撒家中进行宣读,而是选择了安东尼处理公共事务的府邸。
当时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府邸中的仆从早已对前来出席各种会议的达官显贵习以为常。然而在3月19日早晨9时左右,这里的气氛却令众人无所适从。房间中聚集着来自双方阵营的元老、裁判官、大批恺撒的心腹同僚,其中还包括他的旧部士兵以及众多亲属。与往日的会议不同,当天的仆从们嗅到了一股黑暗和滞重的气息,掺杂着紧张、悲伤和肃穆的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事实上,每个人都明白,遗嘱宣读后,他们生活的世界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在等待遗嘱的过程中,即将揭晓的谜底令人们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那是恺撒生前做出的最后决定,一切都将就此尘埃落定。众所周知,恺撒身后留下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除去卡尔普尼亚交给安东尼的4000塔兰特,他的私产遍布罗马以及各个城邦。而且,这份卷轴承载着比金钱和财产更为重要的意义。那是一笔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无形财富:恺撒的政治遗产。成为恺撒的继承人,也将意味着在当今的共和政体中独占鳌头。
在一片寂静中,卷轴被打开了。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片刻之后,恺撒的遗言开始在空中回**。安东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卷轴,他握住卷轴的手微微颤抖。宣读遗嘱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众人全神贯注地揣摩着字里行间的含义,唯恐自己的理解产生丝毫偏差。有人在恍惚间仿佛听到了恺撒的声音,这位阴魂不散的统帅正在对罗马的未来发号施令。
事实上,作为舅舅的恺撒,将自己的三位外甥立为继承人的决定令众人始料未及:“盖乌斯·屋大维获得了34的罗马,而卢修斯·皮那里乌斯和昆塔斯·佩狄乌斯共同继承剩下的14。”这位盖乌斯·屋大维,正是日后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未来的奥古斯都。尽管只是恺撒的远亲,但相同的血脉却是不争的事实:他的母亲阿提娅就是恺撒的妹妹茱莉亚·米诺尔的女儿。这个似乎舍近求远的安排,在追求血统纯正的男性社会中却又显得合情合理。况且,恺撒的做法不乏先例:妹妹的女儿和外孙身上无疑流淌着恺撒的血脉,而他的女儿茱莉亚却不尽然,她甚至可能是妻子与异性**后诞下的。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在某个非洲部落中,就沿袭着由妹妹的后代获得继承权的传统,因为相较于自己的孩子,外甥(女)才是自身血脉确凿无疑的传承者。
在遗嘱的结尾,为了确认他任命屋大维为继承人的愿望,恺撒增加了一项重要条款。据苏维托尼乌斯称,“他将盖乌斯·屋大维收为养子,后者作为恺撒的家人继承了他的姓氏”,这也意味着屋大维正式成为尤利乌斯家族的一员,也因此获得了恺撒授予的特权,可以自行决定何时采用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的称号。转眼间,这位普通的青年就从恺撒手中接过了巨大的权力,并将从此被载入史册。
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份临时遗嘱,因为就连恺撒也未曾料到自己会遇刺身亡。从遗嘱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恺撒在遇刺当天并未觉察自身的险恶处境。众所周知,为了防止屋大维(和他的另一个外甥)拒绝接受继承权,恺撒在遗嘱中还任命了其他“第二顺位”继承人。他们是谁?答案是安东尼——基于他对恺撒无与伦比的忠诚,这一安排自然无可厚非——和德西穆斯,主要密谋者之一。随后,恺撒又在继承者名单中加入了其他刺杀参与者的姓名……
最令人诧异的或许是,恺撒在遗嘱中没有给克娄巴特拉留下只言片语,就连可能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小恺撒也一无所获。而母子二人很快就将迎来另一个沉重打击。
在他的遗嘱中,恺撒没有忘记罗马人民。他为每一位罗马公民留下了300斯特迪,这是一笔数目庞大的财富。而这还不是全部。他又向罗马城捐出了自己位于特韦雷河彼岸的恺撒庄园,这里将来可以改建为一座公园。而那里正是克娄巴特拉居住的地方。
换而言之,女王和小恺撒成了命运的弃儿。
在安东尼宅邸中宣读完毕后,恺撒的遗嘱还将被当众公布,以便每一个罗马人都能够亲耳听到他的全部遗愿。
全体罗马市民在获悉这一慷慨馈赠后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同时他们也为痛失一位如此伟大的领袖而黯然神伤。
克娄巴特拉的对策和安东尼的反击
克娄巴特拉将何去何从?她或许是安东尼宅邸之外第一时间获悉遗嘱内容的人。一位谋臣无疑立刻从现场为她带回了消息。这个聪明的女人对现实没有任何幻想。作为一位外邦王后,她清楚自己无望在爱人的遗嘱中占有一席之地。作为罗马至高无上的领袖,恺撒无法将自己的财富赐予一个外国王后,更不可能任命她为政治继承人(屋大维同样无权坐享其成——他必须为获得遗产努力争取)。他的儿子小恺撒也不例外。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无疑反复思考过这些问题。唯一令克娄巴特拉始料不及的或许就是,恺撒居然将作为她起居场所的恺撒庄园赠给了自己的子民。
这一刻,克娄巴特拉如梦方醒:在恺撒的对手,尤其是罗马人民眼中,被排除在遗嘱之外暴露出恺撒对她的漠不关心,也将成为她不堪一击的标志。在四周暗潮涌动的敌意中正孕育着危机四伏的洪流,她明白罗马已非久留之地。午后,经过与谋臣的商议,她下令动身启程。她必须与时间赛跑,尽快逃离这座城市。目的地:亚历山大。
如果说克娄巴特拉对眼前的一切早有预感,那么安东尼则在始料未及的现实面前叫苦不迭。尽管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并未出现在任何古代历史学家的记载中,但他深深的绝望之情可想而知。或许他也曾经盼望成为恺撒的养子,因此遗嘱的内容令他饱尝遭到“遗弃”的心酸苦涩。
屋大维,这位恺撒钦定的继承人并不能对他构成威胁——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此时,安东尼正专注于恺撒将于明天举行的葬礼。作为恺撒的好友和远亲(他的母亲茱莉亚是尤利乌斯·恺撒的表妹),时任执政官的安东尼被委派发表葬礼演说。依照惯例,一旦遗嘱宣读完毕,安东尼就将正式召集亲朋好友为自己的演讲进行准备,同时与众人合计葬礼的筹备工作。或许是在妻子富尔维娅的怂恿下,安东尼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安排:在古罗马广场中心,恺撒遗体旁,竖起一座蜡质雕像,向众人展示恺撒遍布全身的伤口(正是这个女人,在自己的前夫克劳狄乌斯被政敌米洛的手下杀害后,向公众展示了他身上的致命伤口)。
恺撒的葬礼和安东尼的演说
在遇刺5天之后,尤利乌斯·恺撒的葬礼于3月20日清晨如期举行。按照葬礼流程,遗体将被运往古罗马广场,由安东尼发表庄严的演说。随后装有遗体的棺椁将被送往战神广场,那里安葬着恺撒年幼夭折的女儿茱莉亚,还有为他准备的火葬柴堆。然而事情的发展令众人始料未及,被排除在遗嘱之外的安东尼决心从恺撒之死中攫取政治资本,而他也将成为葬礼当天的主角。
在黎明的第一缕晨曦中,浩浩****的人群开始向古罗马广场聚集,其中不仅有罗马市民。许多人星夜兼程从邻近城邦来到罗马,还有即将出发远征帕提亚的士兵,以及在老谋深算的安东尼煽动下赶来的恺撒旧部,他们将在当天的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
送葬的队伍开始向古罗马广场进发,走在队首的人高举火把,在众多送葬者的簇拥下,他们为逝者高唱赞歌,哀泣声悲天恸地。在众人的注视下,恺撒的遗体躺在历任裁判官扛起的象牙轿子中,轿子笼罩在一团暗红的金色光芒中。据巴里·施特劳斯回忆,现场还出现了戴着蜡质面罩的艺伶,只见他们身穿凯旋服装扮成恺撒的模样,根据罗马葬礼习俗,通过夸张的肢体语言缅怀这位伟大统帅生前的五次大捷。阿庇安补充道,队伍中不乏恺撒旧部士兵,他们像卫兵一样护送他完成这段最后的生命旅程。长队的末端,紧随棺椁走来的是恺撒的生前好友和家族成员。
缺席者的身份同样耐人寻味,其中就包括众多密谋者,他们明白,今天不是适合自己抛头露面的日子。此外,克娄巴特拉也没有出现。身为一名外邦王后,她没有资格进入罗马城的边界。但可想而知,她此刻正在特韦雷河彼岸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一刻不停地思念着自己的爱人,与此同时,离开罗马的准备工作也在进行之中。眼前的世界再次将她抛弃。
当送葬的队伍进入古罗马广场时,情绪激动的人群开始不约而同地放声痛哭。悲恸的哀号声响彻罗马城上空。泪水在女人们的脸颊上流淌,也冲刷着恺撒旧部士兵一张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人们感到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名统帅:随着这位父辈的离去,所有人都像被遗弃的孤儿一样不知所措。此时,在这片悲戚声中,传来一阵老兵们击打盾牌的声响,这是一种在阵前向敌军示威的罗马军团传统,同时也在向他们的统帅致敬。此时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耳畔充斥着喊叫声、号哭声以及节奏整齐的敲击盾牌声。棺椁四周的人们纷纷涌向前去,争相伸出手臂,似乎想要触摸,又仿佛是想要给予保护。
葬礼中,载着恺撒遗体的轿子被抬上了讲坛,放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型金色建筑中,它的外观酷似维纳斯神庙,与恺撒的心脏咫尺相隔。冥冥之中,克娄巴特拉仿佛与恺撒相伴左右,在这个金色神龛所代表的维纳斯神庙中,就矗立着她那尊镀金青铜雕像。
恺撒遇刺时身穿的托加长袍浸满了鲜血,被置于这个光彩夺目的神龛穹顶上供人瞻仰。人们准备迎接安东尼咄咄逼人的演讲。看到他爬上讲坛,最后一次站在恺撒身旁,人群突然间鸦雀无声,只见他伸出胳膊,一只手高高扬起,毋庸置疑地示意自己的演讲即将开始。为了表示哀悼,身旁的人看到,在他面纱背后的脸颊上蓄着五天没刮的胡须。
悠远的回响穿越时空……在莎士比亚笔下重见天日
面对人群,他究竟说了什么?演说的内容早已无从考证。只有两位古代作者,卡西乌斯·迪奥和阿庇安根据遥远的记忆对安东尼当时的演讲进行了重现和转述。安东尼夸张的表演在这些记载中一览无余。根据不同古代作者的记录,我将努力重现这个安东尼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同时也是罗马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页。而能够对两千多年前那场葬礼致辞掩盖下的政治演讲一探究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