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真相将永远不为人知。遗憾的是,笼罩在克娄巴特拉周围的迷雾直到故事的结尾都将萦绕不散。
安东尼之死
克娄巴特拉自杀的消息令安东尼痛不欲生。在经历了一次次失败、背叛和叛逃后,他仿佛在天旋地转之中坠入了冰冷的黑暗。此时克娄巴特拉的死讯令他的世界陷入永夜。安东尼的内心可想而知:他已经一无所有,麾下的军队背叛了他,罗马世界也将他彻底抛弃(所有意大利人已经宣誓拥护屋大维),对手已经兵临城下,随着爱人的香消玉殒,他也失去了作为盟友的埃及。此时此刻的他还能作何感想?
安东尼对克娄巴特拉的死讯信以为真。普鲁塔克写道:“他自言自语地说,‘安东尼,还犹豫什么?命运已经夺走了你今生唯一的寄托’。”他接下来的举动令人感慨万千,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埃及女王的一片痴情。安东尼回到自己的房间,解开盔甲扔在地上。普鲁塔克继续写道:“他大声嘶吼,‘噢,克娄巴特拉,失去你并不能使我感到悲伤,因为我们很快就将重逢,而身为一名万众瞩目的统帅,你宁死不屈的勇气却令我自惭形秽’。”
普鲁塔克对这一时刻进行了戏剧化处理,然而,无论安东尼的对白是真是假,他自知无力回天的绝望之情在接下来的一幕中清晰可见,这对爱人之间坚不可摧的纽带也令人唏嘘不已。只见他抽出短剑,命令忠实的仆人厄洛斯将自己刺死。
厄洛斯举起短剑,主人刚转过头去,他就用力刺向自己,栽倒在安东尼脚下。安东尼看着他,悲痛欲绝,他声嘶力竭地哀号道——普鲁塔克接着写道——“勇敢的厄洛斯!你的忠诚令我无地自容!”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安东尼更加形单影只。爱人和忠仆相继离他而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儿子安提乌斯是否目睹了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万念俱灰之下,他拾起短剑对准自己,一声长叹之后闭上双眼,猛地将剑身送入腹部。他扑倒在一张小**疼痛难忍,这一剑并没有立刻让他死去,但严重的伤势引发的大出血将令他在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中慢慢死去。安东尼在剧痛中翻滚抽搐,最终陷入昏迷。
人们以为他必死无疑,或许就连门外站岗的卫兵也信以为真。他的死讯开始被到处传播。陵墓外乱作一团,克娄巴特拉探身张望,只见每个人嘴里都大喊着安东尼的名字。在这座尚未完工的建筑中,尽管装有特殊机关的墓门已经无法打开,但它的顶部还有另一个出口。
得知噩耗后,克娄巴特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她让贴身侍卫狄俄墨得斯运回安东尼的尸体。她无疑想赶在敌人砍下尸体的头颅送给屋大维之前将爱人带到自己身边。
狄俄墨得斯赶到安东尼自尽的房间,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安东尼还没有咽气。据普鲁塔克记载,阴差阳错之中,他俯卧在**的姿势止住了血流。安东尼已经苏醒,但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他哀求围观者结束自己的生命,惊恐万状的众人一哄而散,他不断在**绝望地蠕动着。正在这时,狄俄墨得斯出现了。到处都是鲜血,房间正中躺着厄洛斯冰冷的尸体。安东尼的脸色或许就像床单一样苍白。狄俄墨得斯凑上前去,告诉他克娄巴特拉并没有自杀,她还活着,渴望着他的陪伴。
听到这个消息,安东尼为之一振,试图起身奔向他的爱人,但脚步踉跄,以失败告终,或许他发现了自己颤抖的双腿已无力支撑。他知道自己失血过多,将不久于人世。在他的请求下,周围对眼前一幕难以置信的围观者帮助他来到女王的陵墓,并用绳索将他吊入克娄巴特拉曾探身张望的出口。
如果普鲁塔克故事中的这些细节准确无误,也就意味着安东尼自尽的地方就在陵墓附近,这就引发了围绕这对夫妇的一连串疑问。当获悉克娄巴特拉的死讯时,安东尼为什么不去见她最后一面,将她拥入自己安全的臂弯,就像她现在做的一样呢?既然明知安东尼就在附近,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可能迅速赶来查看,从而揭穿这场骗局,克娄巴特拉又为何执意将自己锁入陵墓?答案将永远无人知晓。
此时普鲁塔克的故事迎来**:可怜的安东尼被运往陵墓,但由于无法打开墓门,克娄巴特拉只能探身放下绳索,在埃拉斯和夏米侬的帮助下把安东尼拉入墓室。这凄惨的一幕令人动容。“在场众人从未见过如此伤感的场面,痛苦万分的安东尼满身血迹,在被绳索吊起的同时还不忘向自己的爱人伸出双臂。这对一名女性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她需要竭尽全力。克娄巴特拉双手紧抓绳索,表情因吃力而变得僵硬,地面上的人齐声加油,仿佛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然而,马克·安东尼体格健硕,尽管有两名女仆帮忙,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又如何能仅凭绳索拉起一具如此沉重的身躯?关于埃拉斯和夏米侬的体型已经无从考证,但身为侍女的她们想必没有粗壮有力的双臂。更为合理的推测是,尚未完工的陵墓中还留有用于吊运石块的绳索,正如卡西乌斯·迪奥所说,可能是建筑工人用来吊升重物的滑轮或升降装置为克娄巴特拉提供了帮助。如此一来,即便三位像她们一样柔弱的女性也能拉起一个很重的男性。还有一种可能,身受重伤的安东尼也许是被一根拴在腰间的绳索吊起的:他或许先被放在一块木板之类的物体上,然后被缓缓升起。
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即将到来。
克娄巴特拉在埃拉斯和夏米侬的帮助下合力将安东尼拽入陵墓,安置妥当。普鲁塔克写道:“她伏在他身前,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女王深深的绝望溢于言表,但其中或许还隐藏着另一层含义。她的姿势难道不正是在用衣物作为绷带对伤口进行按压止血吗?克娄巴特拉毕竟粗通医术。自己的男人满身鲜血,脸色惨白,目光空洞,气若游丝,在腹部伤口的巨大痛苦中不断呻吟尖叫的情景一定令她肝肠寸断。这场不可思议的爱情冒险和两人无忧无虑的过往记忆在安东尼“横死异乡”的结局中黯然收场。连日来不断郁结的压力彻底摧毁了她的心防,情感的洪流奔腾而出。“只见她时而捶打胸口,时而用指甲乱抓乱挠,脸上蹭满了鲜血,口中呼唤着自己的国王、丈夫和大帝;此刻对他的怜悯几乎令她忘记了自己的不幸。”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全部遭遇,此时她不再是一位女王,而是一个为了逝去的爱情悲痛欲绝的女人。
安东尼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他已经失去了疼痛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口干舌燥,这是大出血后的典型症状:身体本能地渴望补充**。普鲁塔克写道,“……他停止了呻吟,提出饮酒的请求,不是为了解渴,就是为了求死。喝完酒后,他劝说她用体面的方式保证自己的安全,在屋大维的朋友中,普罗库雷乌斯尤为值得信赖,并叮嘱她不要为自己死前的惨状落泪,而要时刻不忘命运对他的眷顾:作为一个罗马人,他曾经显赫一时,大权在握,并将体面地接受被另一个罗马人击败的宿命”。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和空洞,身体猛然歪倒,仿佛陷入了沉睡。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大脑已经切断了与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因为在失血引发的低血压症状下,他所能摄取的氧气越来越少。此刻他正在慢慢滑入死亡的深渊。
马克·安东尼就这样在克娄巴特拉的怀抱中死去。
在所爱之人的陪伴下,死神仿佛也收起了狰狞的面孔。没有人应该孤独地面对死亡。在身不由己历尽磨难之后,他匪夷所思的命运终于获得了众神的恩赐,在这个令他重获新生的女人温暖的怀抱中,安东尼平静地告别人世,享年53岁。
克娄巴特拉身陷囹圄
陵墓中的安东尼在众人的注视下气绝身亡,一个名叫德赛特斯的卫兵溜回他的主人拔剑自杀的房间,在厄洛斯冰冷的尸体旁发现了那把扔在地板上的短剑。普鲁塔克写道,他捡起短剑,揣入怀中,立刻奔向屋大维的军营,第一个报告了安东尼的死讯,并拿出带血的兵器作为证据。
而卡西乌斯·迪奥称,女王亲自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她的宿敌,盼望获得宽恕。
在普鲁塔克的记载中,屋大维(的反应完全令人难以置信),闻讯泣不成声、悲痛欲绝。普鲁塔克接着写道,为了证实这位死者生前的粗鲁无礼,屋大维随后就向随从宣读了安东尼的来信。历史学家朱斯托·特莱纳特别指出,他对对手的诋毁并没有随着对方的死亡而终止,而作为一个罗马人,恺撒则对曾经战场上的敌人——另一个罗马人庞培不吝赞美。屋大维随后授意好友普罗库雷乌斯活捉克娄巴特拉。他的目标明确:不仅要拿走女王的财富,还打算将她押送罗马,将其在自己的凯旋仪式中游行示众。
尽管屋大维和他的胜利之师尚未入城,但此时城门已经形同虚设,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这是投降临近的信号,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逃兵争相倒戈,部将纷纷归降,军队即将哗变。
安东尼在克娄巴特拉怀中咽气后不久,普罗库雷乌斯就赶到了陵墓。他在门外喊话,但女王不肯出来。据普鲁塔克记载,她要求获得自己的后代可以继承王位的承诺。普罗库雷乌斯回答,她必须相信屋大维。在长时间的讨价还价之后,女王始终拒绝让步。谈判可能进行了几个小时,但却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忍无可忍的屋大维派出了科尼利厄斯·加卢斯,那位率军驻扎在亚历山大城西的诗人统帅和一个名叫埃帕弗洛狄图斯的自由民。他的计划很简单:用计活捉克娄巴特拉。因此,在雄辩而博学的加卢斯喋喋不休地分散女王注意力的同时,另外两人将梯子搭在墙上,从安东尼被吊入的洞口悄悄潜入陵墓。马克·安东尼冰冷的尸体当然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他们蹑手蹑脚地爬下梯子,向门边正在和加卢斯对话的克娄巴特拉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埃拉斯(或是夏米侬)第一个发现了两位不速之客,并大声尖叫。克娄巴特拉转身抽出腰带上的短剑准备自杀,然而普罗库雷乌斯用双手迅速将她钳住,短剑掉落在地。随后他反复晃动女王的衣服,试图抖落其中可能隐藏的毒药。普鲁塔克对毒药的描写以及其与克娄巴特拉的联系颇为耐人寻味,因为它们在不经意间为女王数日后的死亡埋下了可怕的伏笔。
女王被捕成为屋大维进入亚历山大的信号。他的罗马军团在占领太阳之门后又打开了月亮之门,同时占领并控制了城内所有战略要地。入城的时刻到了,然而,想到亚历山大市民对待恺撒的态度,屋大维在进城时与自己的哲学导师——亚历山大城中德高望重的阿里乌斯·迪狄穆斯谈笑风生,甚至还让这位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右侧与自己并肩齐行,以此彰显自己在民众中的威望。
他首先召集民众在竞技场中发表演说。这不是一个随意选取的地点:安东尼正是在此宣读了自己的亚历山大赠予。惊魂未定的人群纷纷拜倒在地。只见屋大维登上讲坛,再次请所有人平身,并承诺大家,自己将赦免他们所有的罪孽:首先,出于对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的崇拜;其次,出于自己对这座美丽城市的热爱;最后,为了取悦他的哲学家朋友阿里乌斯。他使用人们熟悉的希腊语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现场的罗马军团和他信誓旦旦的承诺获得了预期的效果,城中没有发生暴乱和叛变。屋大维得以一一拜访亚历山大城的各处重要场所,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是他的首个目的地。苏维托尼乌斯为我们描述了这一著名场景:“屋大维命人打开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在经过一番查看之后,他命人将遗体挪出神龛,由他亲手给遗体戴上金冠,并用鲜花覆盖全身后进行祭拜。”卡西乌斯·迪奥补充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插曲:面对这具历经300年沧桑岁月早已脆弱不堪的遗体,屋大维显得手忙脚乱,以至——有传闻称——“他还失手弄坏了亚历山大大帝的鼻子”。
随后他被问及是否有意参观克娄巴特拉家族的托勒密王朝神龛。据苏维托尼乌斯记载,预感到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刚刚祭拜完这个朝代,就为它的末代女王戴上镣铐),此时他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更想拜访一位国王,而不是一具遗体。”克娄巴特拉未来的命运已经昭然若揭。
当屋大维被反复询问是否有意参观曾属于克娄巴特拉的另一处圣地阿庇斯神庙(神牛的供奉地)时,他说自己习惯膜拜众神而不是公牛。
安东尼的葬礼
屋大维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无可争议的地中海霸主和整个古代世界的主宰。迄今为止,或许恺撒除外,尚未有人统治过如此辽阔的疆土。或许这正是他对克娄巴特拉和安东尼以礼相待的原因之一,尽管后者已经不在人世。在他的默许下,连日来女王都在陵墓中为爱人的遗体进行防腐处理。她的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下,她的所有需要都获得了满足,任何可以用来自杀的物品除外。最终,屋大维同意她为安东尼举行葬礼。这场比肩王室规格的葬礼极尽奢华,克娄巴特拉为之倾尽所有。这座敌军占领下的城市刚刚完成权力更迭,出席葬礼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可能都是这对夫妇最亲密的朋友。这场葬礼或许重新揭开了克娄巴特拉的伤疤。普鲁塔克补充道:“女王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她在葬礼中不停捶打胸口,导致伤口发炎感染——最终引发高烧。”作者笔下的这些医学细节或许来自克娄巴特拉的御用医师奥林波斯。女王似乎开始自暴自弃,想通过绝食把自己饿死。然而,在得知克娄巴特拉的自杀行为后,屋大维强迫她进食并接受治疗,并威胁道,如果拒绝配合,她的孩子将遭遇不测。
克娄巴特拉和屋大维的会面
最不可思议的是,克娄巴特拉和屋大维之间只进行了一次会面。而一些现代学者甚至对这次会面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认为它可能是屋大维支持者的宣传手段。他不仅对身为政治对手的克娄巴特拉不屑一顾,还显露出罗马男性对女性特有的轻蔑。这个女人是否令他心存戒备?毕竟,她曾令恺撒和安东尼神魂颠倒……而事实上,一无所有的女王或许已经无法使他心生畏惧。
葬礼后数日,屋大维拜访了她。他在一张简陋的床榻上发现了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女王。只见她面容憔悴、眼袋松弛、声音颤抖,胸部遭受捶打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在这个身心显然饱受摧残的女人身上,依然残留着颠倒众生的风韵和令人过目难忘的美貌。在屋大维示意落座后,克娄巴特拉开始为自己进行开脱,她将自己的所有行为归咎为在安东尼**威之下的无奈之举。在屋大维的逐一回应之下,最终她怀着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向他发出乞求。克娄巴特拉向屋大维交出了她全部财产的清单。现场当然并非只有他们两人,当听到前朝大臣塞琉古当众指责自己私藏大量珠宝后,王后向他扑去,抓住他的头发猛扇耳光。据普鲁塔克记载,当屋大维微笑着安抚她时,女王回答道:“这成何体统?屋大维,我已是你的手下败将,却还劳你纡尊降贵前来拜访,而这大胆家奴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我私藏珠宝,我已经自身难保,又哪敢贪心不足?这些女人饰物原本打算当作薄礼献给屋大维娅和你的利维亚。只愿她们能够美言一番,盼你对我网开一面。”当然,这番对话纯属杜撰,然而包括塞内里尼在内的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在普鲁塔克对历史事件的文学重构中或许隐藏着屋大维和克娄巴特拉的一场谈判,后者在走投无路之下依然幻想着绝处逢生。然而,屋大维从她的言语间嗅出了求生的欲望,他在离开前假意敷衍她,说自己将对她格外宽大处理。屋大维以为这个女人已经被自己说服,殊不知他正在掉进她的陷阱,克娄巴特拉成功给这个男人造成了她贪生怕死、无意轻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