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恺撒之死01
布鲁图宅邸,3月15日凌晨:恺撒殒命当日的幕后真相
马库斯·尤利乌斯·布鲁图在房间中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此刻,彻夜未眠的他感到胸闷气短、呼吸急促。他旁若无人地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中,心中没有一丝杂念。他的妻子波尔西亚,此时正背靠门柱,注视着面前的丈夫。她受了重伤的腿上缠着绷带,吃力地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绷带下那道深深的伤口是她为了向布鲁图证明自己的忠诚而亲手划开的。数天前,她曾询问过魂不守舍的丈夫,是什么让他连日来坐卧不安、如临大敌,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所有密谋者都对自己的朋友和家人守口如瓶,妻子当然也不例外。然而,波尔西亚并不是一位寻常女子。她的家风严谨:作为小加图的女儿,她的父亲曾因不愿接受恺撒的赦免自尽身亡,他在生前就曾教导自己的女婿布鲁图与一切独断专行的暴君斗争到底。
正如博洛尼亚大学罗马史教授兼著名古代军事史专家乔瓦尼·布里吉(GiovanniBrizzi)所说,恺撒就是这样一位独裁暴君。他的部下也毫不迟疑地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在谈及恺撒曾经称发动内战的目的是捍卫荣誉和安定时,他们的口号朗朗上口:“遵纪守法者束手待毙,目无法纪者自立为王。”毋庸赘言,彼时的恺撒无意重回共和的行列,也无法像苏拉一样,在共和制度的重建中全身而退。这场事关尊严的战争为他赢得了一切,但突如其来的权力却令他无所适从。罗马沦为一座蜷缩在恺撒**威之下的城市。元老院和裁判官看似各司其职,实则对恺撒唯命是从。恺撒缺乏制度意识:在他眼中,元老院无异于一群各为其主的元老,其中许多人由他亲自任命。整个元老院对他来说不过是笨手笨脚的乌合之众(彼时的元老院规模庞大,至少有900人),除了整日进行无休止的徒劳争论外一无是处。由于政治制度名存实亡,恺撒对王位的立场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共和与君权的界限早已**然无存。他将执政制度视为玩物,经常心血**地对执政官随意任免,对各位元老的任命也完全凭个人好恶。曾有一位名叫卡尼努斯的执政官,当选后的任期只维持了短短一天。那些曾经接踵而至的权力、特权和荣誉如今更多地向恺撒涌来。至公元前45年年末或公元前44年年初,按照年份顺序排列如下:
● 恺撒可以随时随地穿着他的凯旋装束。
● 他可以为自己子虚乌有的所谓最高军事荣誉举行庆功仪式(恺撒本人从未在战场上杀死任何敌军将领)。
● 侍从手中的束棒永远覆盖着月桂树叶。
● 恺撒获得“国父”称号。
● 恺撒的生日成为公共节日。
● 恺撒的出生月份被更名为“尤利乌斯”(7月)。
● 恺撒的雕像遍布罗马和其他意大利城市的寺庙,其中也包括新康科德神庙(theNewcord)和腓力西塔斯神庙(Felicitas)。
● 获得护民官豁免权。
● 恺撒在古罗马广场上拥有独一无二的黄金宝座。
● 恺撒被授权佩戴伊特鲁里亚国王的黄金冠冕。
● 身为勇士埃涅阿斯的后裔,他如今总是脚蹬阿尔班国王的红色长靴。
● 所有元老院元老必须宣誓捍卫他的生命,每四年就要举办各种赛事,以英雄般的礼遇向他致敬。
● 恺撒的神化形象已经获得公认,并开始出现在竞技场的游行队伍中,他将与众神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神圣居所:在他的宅邸加盖山形墙,使之拥有神庙的外观。
● 他和宽恕之神被供奉在圣所中,并配有祭司以及一名负责为某位神灵举行祭祀仪式的神职人员(安东尼被任命为祭司,尽管祭祀仪式要在恺撒去世后才能举行)。
● 他死后将被安葬在罗马城内。
● 神化的谕令将用金字铭刻在银质牌匾上,置于卡比托利欧山上的朱庇特神庙脚下。
● 他设立的监察官职位以及道德责任将延伸到生活的每个角落。
● 最后,一位独裁者诞生了。
至此,他为自己的权力披上了永恒的外衣。这种事实上的君主政体,充斥着一、二世纪的帝王也不曾拥有的神圣特质。诱使他以身犯险,欣然接受这些耀眼荣誉的动机从何而来?或许是受到在人民心中永垂不朽的妄念所驱使。在这一点上,他与庞培不尽相同。卡西乌斯·迪奥认为:“庞培渴望获得民众发自内心的敬仰,而恺撒并不在乎人民是否对自己恨之入骨,也毫不介意亲自为自己颁发各种荣誉。”恺撒陶醉在自命不凡的神圣荣誉中无法自拔,沉浸在象征希望、和谐和胜利的神化特质里顾影自怜。这是极度危险的征兆,在不远的未来,甚至可以带来致命的后果。
因此,波尔西亚对这位终身独裁者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这部分源自她的第一任丈夫毕布鲁斯作为恺撒死敌的身份。这对理解波尔西亚作为一名左右布鲁图决定的女性角色至关重要。作为彼此的挚爱,这对伴侣相识于很久以前——在一个包办婚姻盛行的时代,这种情况极为罕见——而且,他们体内还流淌着相同的血脉,这在古罗马的世界中不足为奇。作为布鲁图的舅舅,加图同时也是波尔西亚的父亲,这就意味着布鲁图的妻子也是自己的表妹。
此外作为一名女性,波尔西亚生性敏感,内心强大。当发现布鲁图对数月来折磨自己的心事三缄其口时,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对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进行测试。她将一柄利刃刺入自己的大腿,剖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在对自己的忍耐力确信无疑后,她找到布鲁图,向他展示了骇人的伤口,直言自己有资格获得他的信任,因为没有什么严刑拷打可以诱使她泄露秘密。面对眼前血腥的场景,布鲁图毫不犹豫地将整个阴谋和盘托出,同时也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恐惧和疑惑。从那一刻开始,波尔西亚就卷入了这场阴谋,成为布鲁图坚定的后盾。她无疑还曾为刺杀行动的时间和地点出谋划策。
为何3月15日这个恰逢元老院集会的日子,从众多日期中脱颖而出,被选为刺杀恺撒的日期?行人稀疏的街道或者随从寥寥的晚宴难道不是更加方便的行刺场所吗?
关于刺杀行动的决定是所有阴谋参与者经过深思熟虑,在最后一次会议中一致做出的。原因显而易见。
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彼时恺撒即将离开罗马对帕提亚人发起远征。数天之后,他就将抵达阿波罗尼亚(今天的阿尔巴尼亚境内),大军正在那里集结待命(军营中有一位名叫屋大维的年轻人,这位未来的奥古斯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一场身不由己的人生剧变)。从那里出发,恺撒将踏上前往中东的征途,投身一场归期未卜的战役,而一旦他凯旋,人民的爱戴将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到时任何刺杀他的理由都将沦为不合时宜的陈词滥调。
阴差阳错之下,正是这场不期而至的战争为布鲁图和一众密谋者提供了天赐良机:据《西卜林神谕集》(SybillineBooks)记载,“只有王者才配征服帕提亚帝国”。而恺撒彼时尚未封王,元老院势必召开会议为他颁发临时国王头衔(这个头衔作为一种应对当下情境的“权宜之策”,只有当恺撒离开罗马城,踏出这座古都的神圣边界之后才能生效)。令元老们魂飞魄散的梦魇——元老院将依法正式授予恺撒国王头衔——即将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