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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8时:安东尼与李必达审时度势
作为恺撒最忠实的盟友,安东尼和李必达此时举步维艰。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两人无疑交换了情报,但他们的会面地点却不为人知。李必达鲁莽冲动,他提议调动自己在城中的一个罗马军团,立刻对恺撒的刺杀者发动进攻。而安东尼恰恰相反,他生性谨慎,主张继续等待时机。他对密谋者可能获得元老院的支持心存畏惧,那将给自己和李必达带来灭顶之灾。在发觉了密谋者的犹豫不决后,两人重新鼓起了勇气。对手似乎并没有一个可行的计划,就连古罗马广场上的支持者也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因此,两人决定提前发动攻势。翌日凌晨,李必达将率领部队占领古罗马广场,随时准备对卡比托利欧山发起进攻。与此同时,安东尼向城外派出信使召集恺撒旧部。由于害怕失去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换来的土地和赏赐,安东尼毫不费力地说服了这些群龙无首的老兵。
午夜时分:第一个没有恺撒的夜晚
罗马今夜无人入眠。特韦雷岛上的罗马军团仿佛如临大敌般戒备森严。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冷风肆虐。
结束了安娜·裴伦娜节日庆典活动的市民返回城中,闭门不出。忧心忡忡的人们围聚在每一座宅邸、每一间公寓和每一间房中,对未来一片茫然。恺撒属于人民,人民热爱恺撒。与权贵家族沆瀣一气,结党营私的元老势力重掌大权相比,恺撒和克娄巴特拉的绯闻流言根本不值一提。眼下何去何从?众多元老的豪华宅邸中却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这里,恺撒之死被普遍视为重夺元老院特权的天赐良机。他们纷纷大宴宾客,举杯相庆,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欢欣鼓舞。
许多神庙中都在进行占卜未来的活动。安东尼和李必达正与群情激昂的同党召开会议。卡尔普尼亚在悲痛欲绝中泣不成声。波尔西亚则欣喜若狂。庆祝活动刚一结束,布鲁图和卡西乌斯就开始对下一步行动展开筹划,他们意识到,恺撒之死并没有带来一个各方势力制衡的和谐世界,反而导致了政治架构的失衡,进而引发了更为棘手的难题。
人类历史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克娄巴特拉境况如何?此时她正躲在位于特韦雷河彼岸的深宫中,置身遍布角落和走廊的卫兵的保护之下。从一盏盏油灯中溢出的微弱光线映红了她的卧室,此时克娄巴特拉正蜷缩在卧榻之上,身下凌乱的被褥仿佛波涛汹涌的海面,诉说着她内心的绝望。夏米侬默默摩挲着她的长发,试图对主人进行安慰,而克娄巴特拉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只见她双目圆睁,凝视黑暗,仿佛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独和无助。就像一枚身不由己的航标,漂浮在汹涌的生命之海上,在她手中是作为一个母亲和女人的唯一寄托:小恺撒。他此时正在酣睡之中,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幼儿熟睡时散发的热气使他的头发紧贴前额。克娄巴特拉将鼻子埋进这头发,呼吸着它的芬芳。只有在这时她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恺撒死后
月中日为一个狂乱的时期拉开了序幕。刨根问底并非本书的初衷。笔者之所以对尤利乌斯·恺撒之死进行不厌其烦的描述,是因为这一事件就像一枚骰子被掷上历史的绿色台布,在不停旋转中将即将登场的关键人物一一投射在眼前:克娄巴特拉和安东尼首先登场,之后分别是布鲁图、卡西乌斯以及首次出现的面孔,诸如屋大维、阿格里帕、米西纳斯等。在时光的流逝(情节的推进)中,读者将会亲自看到,成王败寇的铁律在骰子不知疲倦的旋转翻滚中不断上演。周而复始,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直到最后时刻尘埃落定,胜利者才踏着命运女神为每位角色分配的点数姗姗来迟。仅凭本书就将罗马城十四年史诗般的政坛沉浮、海陆大战、爱恨情仇、生老病死详细记下无异于痴人说梦。面面俱到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笔者试图通过聚焦关键史实,为读者重现这一重要时期的历史风貌,而对无关大局的细枝末节则选择一笔带过。
恺撒死后翌日,凌晨时分,李必达调动部队从特韦雷岛向古罗马广场进发。就像许多罗马人一样,行进中的士兵一定也没有逃过克娄巴特拉的眼睛,不难想象,此刻众人心头一定笼罩着对局势失去控制的恐惧。率领军队跨越边界,进入罗马被视为对神灵的亵渎。它违反了罗马政府最为神圣的禁令之一。彼时紧张的局势和迫在眉睫的内战威胁也在这一反常的事态中暴露无遗。
李必达指挥的罗马军团,在卡比托利欧山下的古罗马广场上安营扎寨,安东尼也佩戴执政官的徽章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大战一触即发。
布鲁图和卡西乌斯的营垒就坐落在卡比托利欧山上,山脚下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军令声清晰地传入密谋者耳中。此刻,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安东尼和李必达在古罗马广场上对民众进行煽动,声称恺撒的鲜血绝不能白流。只见群情激昂的人群泛起一阵**。作为整个城市最神圣的场所,卡比托利欧山和古罗马广场距离一场血腥屠杀仅一步之遥。
前后矛盾的消息令克娄巴特拉倍感困惑。她理所当然地应该与安东尼和李必达并肩作战,然而在这个混乱的时刻,还有谁值得她信赖?她或许曾向恺撒生前的心腹派出信使,比如卢修斯·科尼利乌斯·巴尔布斯,恺撒的得力干将,又或许是盖乌斯·欧庇乌斯,一些现代作者将他称为这位伟大军事领袖的眼睛和耳朵,寥寥数位可以与恺撒平起平坐的人物之一。然而在当时群龙无首的局面下,他们残存的实力难免令人疑虑重重。或许,还有奥卢斯·希尔提乌斯,恺撒最忠诚的副官和好友:身为一位老相识,当年他们被困亚历山大城长达数月之久,而作为避难所的王宫和马格努斯港(Pnus)见证了那段患难与共的战斗岁月。在眼前的危急关头,他或许依然值得克娄巴特拉信赖。除此以外,她一筹莫展,只能在焦急的等待中,眺望驻扎在古罗马广场和特韦雷岛上的军营,只见营中的篝火与密谋者在卡比托利欧山上生起的火堆遥遥相对,在夜色中闪耀着光芒。
众人主张进攻卡比托利欧山,一举消灭布鲁图和卡西乌斯,然而,此时安东尼出人意料地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他决定与密谋者举行会谈,并提议于翌日召开元老院会议,从而证明自己不仅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略家、出类拔萃的谈判家,还是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安东尼谨慎地使用手中的王牌,前往恺撒家中慰问他的遗孀——卡尔普尼亚。她将丈夫的大批文件和巨额遗产委托给他,相信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它们的安全。一夜之间,安东尼手中就多出了一笔金额巨大的财产:4000塔兰特,相当于一亿斯特迪。尽管很难与现代货币进行换算,但其价值大约相当于7亿美元。就像一名赌徒突然拥有了堆积如山的筹码。他现在获得了可以左右赌局的实力。而刚刚到手的文件则成了他偷梁换柱的另一张底牌。据普鲁塔克称,这些文件记录了恺撒生前做出的所有决定和计划。就这样,在此后数周里,安东尼在恺撒拟定的名单中随心所欲加入自己中意的裁判官和元老人选,并宣称这些人选全部来自手中的文件,因此代表了恺撒的旨意。如法炮制,他还从监狱中解救了自己身陷囹圄的朋党,并召回遭到流放的市民。罗马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将这些借已故恺撒之手获救之人戏称为“卡戎幽灵”(ites),暗指他们受到了冥府渡神卡戎()的眷顾。
安东尼在看望卡尔普尼亚时,一定见到了恺撒的遗体。按照传统,他的尸首已清洗完毕,由送葬者涂抹油膏,并在口中塞入一枚硬币,用来献给冥府渡神卡戎,作为通向往生世界的路费。在穿上极尽奢华的服饰后,恺撒的遗体被停放在家中供人瞻仰,等待几天后到来的葬礼。
恺撒的生命时钟已经永远停摆,但在他的宅邸外,时光的洪流正在争分夺秒地奔向未知的未来。
当夜,安东尼命令士兵严守所有罗马城门。谈判正在彻夜进行。罗马人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密谋者和他们的支持者寥寥无几。舆论的天平开始倒向以安东尼和李必达为首的尤利乌斯·恺撒阵营。
翌日,元老们纷纷聚集在忒勒斯神庙中,这位大地女神在古罗马时代象征着繁衍和收获。声名狼藉的多拉贝拉在嗅到了强者的气息后,又一次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此刻已经加入了支持恺撒的元老阵营。神庙外,成群结队的老兵高声发出“复仇!”的呐喊,只有安东尼的喊话才能勉强使他们平静下来,而德西穆斯全副武装的角斗士则高呼“要共和,不要内战!”的口号予以回击。神庙内外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谈判桌上的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此时,安东尼用一番精彩的演讲说服了众人,他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以赦免恺撒刺杀者作为交换,保全恺撒生前的所有政府决策(恺撒法案)。显而易见,这将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老兵们可以保住自己的田产,恺撒曾经提拔任命的元老、官员、执政官以及其他公差得以继续享有自己的官位和利益,同时密谋者也将保全性命免遭杀害。显然各方势力都有利可图。作为一种民主的范例,双方放下刀剑进行协商,并在法律和元老院的介入下共同构建未来。罗马暂时逃过一劫,一场内战因此得以避免。然而大家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权宜之策,就像一条已经决堤的大河,此后数年间注定将充满泛滥成灾的战乱和条约,见证反复无常的征服与背叛,以及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所经历的种种遭遇。这场元老院会议标志着恺撒阵营的胜利,同时也宣告了反恺撒阵营的失败(正如历史学家对两个派别的称谓)。无论如何,这都堪称安东尼的政治杰作:他手中没有军队,因此一旦爆发武装冲突,李必达将取代安东尼,成为获取胜利的首功之臣。此外,维持恺撒所有决策合法有效的决定,将安东尼变成了一位既得利益者,因为彼时他正手握执政官的大权。当他离开神庙时,俨然作为一位避免内战的国家救星,享受着众人的齐声欢呼。
为了理解之后的形势,在此对各行省根据恺撒生前拟定条款进行分配的情况做出补充:克里特岛划归布鲁图,非洲划归卡西乌斯,亚细亚划归特雷博尼乌斯,比提尼亚划归辛布尔,山南高卢划归德西穆斯。不经意间,一幅孕育着未来冲突的地理版图呼之欲出。
一方面,出于安全考虑,以布鲁图、卡西乌斯为首的许多刺杀参与者都没有出席这次会议。另一方面,所有支持他们的元老则悉数赶到会议大厅,并于随后来到山下的古罗马广场与安东尼和李必达一一握手。然而猜忌的阴影已经在双方交换人质的要求中初现端倪。安东尼和李必达同意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卡比托利欧山。安提乌斯,这个未满两岁的婴儿,就这样肩负起维持罗马稳定的历史重任。
夜幕降临,双方和解的晚宴正式开始。布鲁图双手缠着绷带前往李必达家中赴宴,而卡西乌斯则来到安东尼家中。席间的气氛可想而知。据卡西乌斯·迪奥透露,安东尼向卡西乌斯发问:“你的短剑是否依然藏在袖中?”卡西乌斯答道:“当然,这次是一柄长剑,如果你也心存独裁的妄想。”
恺撒遗嘱:被遗忘的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
宣读恺撒遗嘱成为连日来的重要时刻,此前它一直由罗马灶神庙中的修女保管。耐人寻味的是,提出公开宣读遗嘱,并亲自将它取回的人并不是恺撒的遗孀,他最亲近的人——卡尔普尼亚,而是他的岳父卢修斯·卡尔普尼乌斯·皮索——前文中赫库兰尼姆那座华美壮观的帕比里庄园的主人。原因何在?古罗马人归根结底依然生活在一个父权至上的社会中。尽管妇女解放已经成为一种不容忽视的趋势,但在许多家族中,决定的权利依然掌握在男主人手中,或者,在他缺席时,由“最有威望”的其他男性成员代替。婚后的夫妻关系分为两种,丈夫具有监护权或没有监护权,监护权象征着新娘的所有权。对于前者而言,妻子的“所有权”由父亲手中转移到丈夫手中。至于后者,即便在婚后,妻子依然是属于父亲的私有“财产”,丈夫对妻子不具有任何法律上的权利。这令我们想起一句耳熟能详的现代名言,“请求一位父亲允许自己牵过他女儿的手”。与其广为人知的表面含义有所不同,这一请求的本意不是为了象征性地牵起妻子的双手,共同迎接新生活,而是要求从父亲手中获得对他女儿的所有权(监护权)。而这句话本身不过是一种委婉的修辞语言,并不具有现实含义。
由此可知,恺撒和卡尔普尼亚的婚姻显然属于后者,因为取回遗嘱的人是他的岳父,而不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