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真爱背后
朝思暮念
当那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在各种宴会的喧嚣中迎来尾声,克娄巴特拉登船启程返回埃及,安东尼也将率领他的部队再次踏上征途,为中东带去秩序和稳定。在对这场会面抱有的期许和目标之外,两人还给对方留下了始料未及的深刻印象。这个女人不同于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任何女人,她明媚的天性令安东尼为之倾倒。而克娄巴特拉,一边胸有成竹地挑动着这个男人蠢蠢欲动的动物本能,一边迷失在他温柔体贴的男性魅力和周身散发的雄性荷尔蒙中,无力自持。不要忘记,克娄巴特拉首先是一个女人,而出身王室的她,却无法像安东尼一样放浪形骸,在短暂的肉体放纵和稳定的男女关系间进退自如。因而,这个野心勃勃、权倾天下的女人,极有可能对拥有一位朝夕相伴的爱人充满渴望。随着事态的发展,正如读者所见,她或许也对自己在这段关系中越陷越深的迹象有所觉察。这种情况显然令她猝不及防,这场处心积虑的会面背后隐藏着清晰的目标,为了使安东尼倾心于她,她甚至不惜将儿子留在家中,以便心无旁骛地投入他的怀抱。而这场“爱情意外”也令她方寸大乱。可想而知,两人对彼此的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强烈,尽管他们都对此守口如瓶。
在中东,解决帕提亚帝国带来的边境威胁成为安东尼的当务之急。令人诧异的是,在对手的阵营中居然出现了一位罗马军官英勇的面孔,安东尼不得不在战场上面对一位叛逃敌国的罗马同胞。
此人就是昆塔斯·拉比埃努斯,他的父亲曾是恺撒最忠诚的支持者(打开《高卢战记》就能发现他父亲的身影,身为军团长的提图斯·拉比埃努斯总是与统帅恺撒形影不离),最终却选择与刺杀恺撒者同流合污。布鲁图和卡西乌斯曾派他出使罗马强大的敌国,试图与他们建立同盟,共同击败马克·安东尼和屋大维。与罗马不共戴天的死敌暗通款曲已经荒唐至极,而和他们并肩作战更是匪夷所思。帕提亚帝国国王奥罗德斯一世已经派出一支军队,在拉比埃努斯的指挥下向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土耳其)发动袭击。因此,安东尼在中东地区重新展开布局,加强了同犹地亚犹太势力的联系,作为这一地区的实权人物,牧师海卡努斯(又译许尔堪)和势力强大的总督希律安同时进入了他的视线。
在随后到来的11月,他决定动身前往埃及,与克娄巴特拉再续前缘。此时距离两人那次盛况空前的会面仅过了8周。他的决定背后或许隐藏着部分外交动机,然而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为了与她再次相见,他穿越了中东地区气候干燥的茫茫沙海,他对她的爱意由此可见一斑。埃及艳后自然没有令他败兴而归,因为她对安东尼的渴望早已泛滥成灾。
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私人拜访,身为军事统帅的马克·安东尼并没有率领一支声势浩大的部队进入亚历山大(当年恺撒佩戴罗马执政官徽章登陆时的窘境依然历历在目),而是扮作一位普通市民,身边没有一兵一卒进行护送。或许只有少量身着便衣的卫兵与他同行。
将来他也因自己的这一决定饱受诟病。“其时正当帕提亚大军对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进犯叙利亚的紧要关头,”普鲁塔克写道,“安东尼居然追随克娄巴特拉的脚步前往亚历山大。在那里,他像一个花花公子一样整日吃喝玩乐,挥霍着世间最珍贵的财富,那就是——时光。”真相已经无从考证,或许在安东尼眼中,冬季本就是用来养精蓄锐的假期,况且那时的地中海已经成为海员的禁区,面对恶劣的气候,即便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动也只能暂时停止。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一段继塔尔苏斯相遇之后更具传奇色彩的亲密关系。这段旷日持久的“蜜月”在亚历山大的奇妙氛围中拉开了帷幕。
6个月的漫长蜜月
两人小别重逢的情形令人浮想联翩。安东尼此次微服出行,摆脱了烦琐礼节的束缚。只见安东尼走进宫殿,独自守候在大厅中,大厅尽头的门突然打开,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克娄巴特拉飞奔而来,扑向那令她朝思暮念的炽热胸膛。安东尼的双手被淹没在女王艳丽的服饰中,强壮的手臂就像年迈的橡树上伸出的枝条,将她纤细的身躯揽入怀中。她的芬芳在两人四周弥漫,金色皇冠滚落地面,万千相思化作绵长的热吻,犹如吞没彼此的欲望之火,不断升温。语言在此刻沦为冗余,沉默代替了一切对白,双手和眼眸间流淌着无声的倾诉。纷乱的吻不顾一切地落在唇间、脖颈和胸前,衣衫褪去,沉重的喘息传入耳畔,迫不及待的双唇在与皮肤温柔摩挲时轻吟着一首直抵灵魂深处的爱情诗篇。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统帅和女王,也不是狄俄尼索斯和阿佛洛狄忒,而只是一对彼此渴望的男女,彼此相爱,互相钟情。他们是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形影不离,一起度过每一分钟、每一小时,迎来每一个黎明,送走每一个黄昏。或许在历经了漫长的孤独后他们如梦方醒,只有对方的怀抱才是自己完美的归宿。他们欣喜地渴望与对方分享自己的快乐,心中明白,只有彼此相伴才能找到幸福。
即便无法身临其境,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对当年王宫中发生的一切感同身受。除了政治上的互相利用,他们同样渴望获得爱情的呵护: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恺撒的“遗孀”),克娄巴特拉一直忍受着孤独对她不公的审判;而安东尼则需要一位坚强、独立、体贴的女性相伴,成为自己的避风港湾,尽管他孔武有力,令无数女性为之倾倒。
他沉醉在与克娄巴特拉厮混的快乐时光中,将整个世界抛诸脑后,仿佛走火入魔一般忘乎所以。他脱下身上的罗马装束,换上了传统的希腊服饰和鞋子。
为了取悦自己的新欢,克娄巴特拉同样不遗余力。安东尼的每次心血**都会得到她的主动迎合。她的所作所为背后自然别有用心,但同样能够嗅出本能和欲望的气息,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总能不断发现新的乐趣。在世人眼中,他们就像一对坠入情网的少年一样形影不离。他们一起玩骰子游戏、饮酒作乐、外出打猎,即便在他参加军事演习时,她也相伴左右。尽管一些古代作者将这一切视为得寸进尺的女王开始控制马克·安东尼的征兆,但世人只看到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们对午夜外出乐在其中,常常轻装简从,混入人群,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亚历山大的大街小巷中,衣着打扮与普通人甚至奴隶无异。
在劳动者街区,安东尼时常在门外或窗前驻足停留,与屋内的居民插科打诨。据阿庇安记载,他甚至时常因此遭到打骂。难道真的没人认识这个男人?普鲁塔克给出了答案:“大多数人对他的身份将信将疑。尽管如此,他的恶作剧依然令亚历山大人乐此不疲,人们礼貌而不失分寸地附和着他的玩笑。”
在这里,克娄巴特拉和马克·安东尼度过了几个月情意绵绵的梦幻时光。狂欢的派对、亲密的漫步,以及血色残阳下静静依偎的身影,还有那些缱绻的夜晚共同见证了这场热情似火的爱情。
金色宫殿中的爱情和欢宴
尽管作为一名体力充沛的女性,克娄巴特拉将跨越山海阻隔的长途跋涉视若等闲,但只有亚历山大城内的托勒密王宫见证了她生命中的所有重要时刻。
数百年来,这里是与她同样来自托勒密王朝的历代“法老”生活的地方。从城市建造者,同时也是希腊化先驱的亚历山大大帝开始,每一任统治者都为这座城市的建筑和布局注入了全新的元素。克娄巴特拉所继承的是一座建筑史上举世无双的瑰宝,她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这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家园。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逝去的时光,勾起她对父亲、母亲、乳母和兄弟姐妹的回忆,如今他们都已经与她天人永隔。这里有她和恺撒相遇的地方,还有他们身陷重围的宫殿,以及小恺撒蹒跚学步的那些房间。如今,她的生活正在书写崭新的篇章,在安东尼的陪伴下,整座王宫弥漫着“物是人非”的气息。
必须指出的是,更加庞大的占地令它与传统王宫毫无相似之处。就外观而言,它更接近位于北京的紫禁城,或是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它的名字就是:布鲁却姆。
这里可以被称为一块王室特区,一座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这片区域顺海岸线延伸,几乎占据了亚历山大城14(也有说13)的面积,其中遍布神庙、柱廊、园林和数量众多的亭台楼阁。无处不在的雕像、镶嵌画和喷泉令人叹为观止。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就坐落于此,这里还分布着托勒密王朝历代君主的墓地,壮观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以及闻名于世的亚历山大博物馆,在当时扮演着大学的角色。
在这片王家区域的中心还坐落着众多国王的府邸,这里是托勒密王朝的“总统官邸”,其中街道、园林、柱廊、建筑应有尽有,甚至还包括一家剧院。每一座建筑的室内陈设都融合了亚、非、欧三大洲的精华,为来访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让我们插上想象的翅膀神游一番。走进一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极有可能是非洲象牙装饰的外观,从红海海龟龟壳中提取而来的涂层,天花板上覆盖着一层层来自印度洋牡蛎的珍珠母,一张张波斯地毯,深红色的帷幔,爱琴海采石场的大理石制作而成的雕像和石柱,非洲孔雀石杯,波罗的海的琥珀雕塑,非洲豹皮沙发以及中国丝绸床单。在用黎巴嫩雪松打造的家具上装饰着象牙和珍珠母,大门被包裹在炫目的青铜色中,天花板上的涂料散发着明亮的色泽,四周弥漫着木材强烈的异域芬芳。此外,床榻、酒杯和众多室内装饰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镀金处理。
卢坎的叙述印证了我们的推断,他对克娄巴特拉的宫殿进行了更加细致的描写,令人大为震惊,它的奢华程度无疑在整个罗马世界中闻所未闻:“那里就像一座令任何一个穷奢极欲的时代都望尘莫及的神庙。天花板金碧辉煌,一根根横梁被纯金覆盖。整座宫殿熠熠生辉,遍布墙壁的玛瑙和斑岩代替了通常使用的大理石板,整座王宫的地板都使用黑玛瑙铺设。大理石色的乌木并没有成为覆盖每一扇大门的装饰,而是像常用的粗糙橡木一样,为整座王宫提供支撑。每个大厅都铺满象牙,手工涂漆的门上饰有印度海龟的龟壳,还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宝石。床榻上的各种宝石闪闪发光,家具上镶嵌着黄褐色碧玉;光彩夺目的地毯大多在泰鲁斯深红色染料中经过长时间蒸煮,不断浸染之后将色素充分吸收,经过埃及刺绣和整经技术处理,散发着金黄或火红的光泽。”
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之间毫无底线的爱情(尤其从财务角度)在一则趣闻中得到了生动的展现。据史料记载,两人每次用膳的场景都堪称一场奢侈无度的盛宴。普鲁塔克本人声称,祖父曾向他讲述了一则自己有幸从一位朋友那里获悉的惊人“幕后”故事,这位朋友就是来自安菲萨的菲洛塔斯,身为医生的他曾凭借自己与女王御用厨师非同一般的交情偷偷潜入克娄巴特拉的厨房。
安东尼的日程忙碌而充满变数,因而无法判断他的用膳时间,厨房只好随时待命,(据普鲁塔克称)同时准备至少8只烤野猪和配菜,以及大量其他菜肴。尽管这看似是为一场盛大宴会进行的准备,据厨师称,实际用餐人数往往寥寥无几,通常只有12人左右,但每道菜肴的火候都必须保证完美无瑕,还要随时做好开席准备。因此,烤架上的肉总是堆积如山。他坦言,这里就像一家“随时准备接待不期而至的食客”的7天24小时不间断营业的餐馆。
卢坎的讲述为我们生动再现了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奢侈生活,4年前的情景显然在他们的亚历山大“蜜月”中再次上演:
“此刻,只见一群侍女和整队仆人鱼贯而入。他们的年龄和肤色各具特色。一些人梳着利比亚发式,一些人顶着耀眼的金发……还有一些人来自终日接受烈日暴晒的民族,他们卷曲的头发从未在额前垂落。一些生不逢时的小伙子因遭到阉割而丧失了男性体征。在他们前面还有一些年轻男子,他们的发育更加成熟,但他们的面容笼罩在头顶的光芒之中。”
有关宴会的描述还提到,各种山珍海味、飞鸟河鲜分别被盛放在黄金餐具中——它们多为被埃及人奉若神灵的飞禽走兽。赴宴者用玻璃圣杯中流出的尼罗河水濯洗双手,从宝石(可能是红玛瑙质地,就像那不勒斯国家地质博物馆中精美的法尔内塞杯一样,展现出希腊化时代的亚历山大风格)雕刻而成的高脚杯中啜饮美酒。所有赴宴者头戴由不易凋谢的甘松和玫瑰编织而成的王冠——在它们浸油的枝叶上,撒满了刚从隔壁田野采摘的异域肉桂和豆蔻。换而言之,现场的每个人都盛装华服、芳香袭人。据多位古代作者记载,在宾客们(困惑)的目光中,马克·安东尼还会不时站起身来,深情款款地为克娄巴特拉进行脚部按摩。
克娄巴特拉的珍珠
女王在安东尼身旁落座。此时的她浓妆艳抹,浑身珠光宝气。卢坎提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除了遍布全身的红海珍珠,她还不无炫耀地在脖子和头发上缀满沉重的珠宝。”克娄巴特拉将珍珠视为一种装饰,以至它们时常与她的肖像同时出现在各种钱币上。关于这一点,蒲林尼讲述的一则逸事值得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