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当男孩约瑟夫·科讷希特不得不向贝洛尔芬根这座小城告别时,陪着他一起去车站的那个人,是他的音乐老师。两人之间的离别是非常痛苦的。车开了,逐渐远离这里,老城堡塔楼那明亮耀眼的阶梯形山墙慢慢下沉,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此刻,他的内心被某种孤单、不安的感觉所笼罩,稍稍感到有些难受。说实话,其他大部分踏上异乡求学路的学生,当他们开始自己的第一趟旅程时,比他此时的感受要强烈得多,基本上会感到绝望,会抽泣落泪。可是现在,约瑟夫的心已经放在那边了,至少在那边的部分已经比在这里多了,所以他很容易就熬过了这趟旅程。更何况旅程本身也并不漫长。
他被分配到埃施霍尔茨学校。早些时候,他曾在拉丁语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见到这所学校的照片。埃施霍尔茨是卡斯塔利亚最大的一所学校,也是这里最年轻的学校,校舍都是最近才建好的,建筑风格颇为时髦,附近没有任何城镇,只有一处村庄规模的小型聚居地,四周都被树木紧紧包围着;在这处聚居地的后方,埃施霍尔茨学校所辖的地界徐徐展开:空间如此开阔,地势如此平坦,到处都洋溢着朝气与活力。位于正中间的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矩形广场,在这广场中央——如同一枚骰子上的五个点一般——非常整齐地排列着五棵高耸入云的红杉树,它们是如此巨大,仿佛一直在将自己形如黑色锥体般的树冠往天空中伸展。这个巨大广场部分覆盖了草皮,部分铺着沙土,乍看起来非常单调,但其中却修建了两座大型游泳池,打破了这种单调感:游泳池的设计十分巧妙,池水是流动的,广场边缘宽阔的浅水台阶,一路通向游泳池。广场入口常年阳光普照,教学楼就矗立在这里,这是校舍建筑群中唯一的高楼,除了中间的主楼之外,还拥有两侧翼楼;每座翼楼都单独开有一个五柱式的前庭。其余所有建筑,三面无隙地围住了整个广场:这些建筑无一例外都非常低矮,外立面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装饰。无数栋这样的建筑,被大致分为体量相等的好几个堆,每堆建筑都配备有一座凉亭和一条廊道,沿着廊道走到头,再下几级台阶,就能抵达广场了。大部分凉亭的开口处都摆放着不少花盆。
抵达之后,依照卡斯塔利亚的传统,这个男孩并没有像学生进入普通学校时通常会遇到的那样,由学校里派遣的勤杂工来负责接待,也没有被领到校长那里去,没有跟以后将要给自己上课的全体老师各自见面,而是由一位同学来迎接他。来的是个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的男孩,穿一身蓝色亚麻布衣服,比约瑟夫年长几岁,他握着他的手说道:“我叫奥斯卡,是‘荷拉斯’[20]宿舍楼里最年长的,你稍后也将入住‘荷拉斯’宿舍楼,我今天的任务就是过来迎接你,给你好好介绍一下这里。按照规定,你要到明天才能正式开始上课,所以,我们今天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瞧瞧这里的一切——你很快就会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另外,我在此也要郑重请求你,请你暂时先把我当作你的至交好友,当作乐意协助你熟悉环境的一位生活导师,毕竟你才刚到这里,还需要有一段时间来适应。等到你真正安顿下来之后,如果不愿意再把我看成朋友和导师,也不必有所顾虑。另外,假如你被哪个讨厌的同学骚扰,我也很愿意保护你。总有些家伙认为自己应该去骚扰一下新来的学生,这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情况绝对不会太糟。现在我先带你去‘荷拉斯’宿舍楼,这样你就可以先看看自己以后将要居住的地方。”
被“荷拉斯”宿舍楼的宿管任命为约瑟夫生活导师的奥斯卡,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迎接新人的,他也确实不遗余力地扮演好了自己理应扮演的角色;宿舍里的前辈们几乎总是乐于扮演这个角色,只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嫌麻烦,愿意用和蔼可亲的好伙伴语调和无私奉献的态度来打动一个十三岁少年,恐怕很难将这样一个角色演失败。约瑟夫抵达这里的最初几天时间里,这位生活导师简直将他视作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来接待,仿佛他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在他离开之前,必须努力表现,让他能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对名为埃施霍尔茨的这栋房子和这里的东道主都留下非常好的印象。约瑟夫被领到宿舍楼的其中一间寝室里,从今天开始,他将要跟另外两个男孩一起住在这里;然后,他接受了餐食款待,吃了几片烤面包干,喝下了一杯果汁;接下来,奥斯卡领着他参观了“荷拉斯”楼——确切点儿说,这是位于巨大矩形广场上的宿舍建筑群之一;随后,又告诉了他在做蒸汽浴时应该将毛巾挂在哪里,以及可以在哪个角落里养一盆花——如果他愿意的话。入夜之前,他还被带到洗衣房的管理员那里,他们替他选了一套蓝色亚麻布衣服,当时就换上了。如此这般,约瑟夫打从一开始起就对埃施霍尔茨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同时也十分愉快地接受了奥斯卡对自己说话时的那种语气;实际上,自从他来到这里之后,几乎没有显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相当熟悉,尽管如此,眼前这位长期居住在卡斯塔利亚的前辈,在他眼中理所当然还是一位半神。甚至连奥斯卡偶尔为之的腹诽和卖弄,也不令他感到讨厌。比方说,奥斯卡在讲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插入一大段句式复杂的希腊语引文,然后又马上显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礼貌地来上一句充满善意的提醒:新人嘛,恐怕还不能理解这样一大段话,当然不可能,何必这样要求一个新人呢!
除了上述之外,寄宿学校式生活对于科讷希特而言并不算新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了进去。他在埃施霍尔茨的那几年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件,或者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件被记录了下来;埃施霍尔茨教学楼发生的那次可怕火灾,从发生的时间来看,已经在他离开学校之后,他当然是不可能亲身经历的。从他所取得的考试成绩——只要相关记录如今还能找到——可以看出他经常在音乐和拉丁语这两门课程上拿到最高分,在数学和希腊语方面,分数通常略微高于“良好”部分的平均水平,在留存下来的埃施霍尔茨《宿舍手册》里时不时地就能找到一些与他相关的记载,比方说,“天赋异禀,学习勤奋,品德出众”[21],或者“天赋之高令人颇感欣慰,大受老师喜爱”[22]。至于他在埃施霍尔茨受到过什么处罚,如今已无从查考;当年的《处罚手册》已经跟其他许多东西一道,成了那次火灾的受害者。多年以后,根据当年一位同学的说法,科讷希特在埃施霍尔茨的那四年时间里,只受到过一次处罚(被剥夺了每周一次的出校机会),因为他拒绝讲出某位同学的名字,态度十分坚决,而这位同学当时被证明违反了校规。这段逸事的内容乍看起来颇让人感到信服,因为科讷希特无疑是个很讲义气的同学,而且对上级从来都是爱理不理;可是反过来看,正因为科讷希特性格如此,这次处罚真的不太可能是四年之中唯一的一次,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能认为这则逸事的真实性存疑。
与科讷希特在精英学校就读时期早年生活相关的资料,我们掌握得实在太少,有鉴于此,我们只能参考他晚年时一次公开演讲中的内容,对他那段时期的生活进行一鳞半爪式的论述——那次演讲是以玻璃球游戏为主题的,演讲对象是一群游戏初学者,我们在此只引用当中切题的一小段。必须首先说明的是,科讷希特的这些演讲没有任何亲笔写就的演讲稿留存,因为他采用的是即兴演说的方式,并不需要现成的讲稿;不过,他的其中一名学生刚好在现场,并且用速记法写下了他当时所讲的内容。留存下来的速记稿中,科讷希特谈到了玻璃球游戏中的类比与联想,并且探讨了后者之中存在着的是否“合规”问题,即必须首先区分被人们普遍接受的联想,以及“私域”空间里的,或者说纯主观的联想。他在现场所讲的话语如下:
上述私域联想在玻璃球游戏中是被绝对禁止的,但并不至于因此而失去它对联想者本人所具有的价值。为了方便理解,我还是给你们举个例子吧,我将告诉你们的,是我自己学生时代发生的一些事情。当时我大约十四岁,早春时节,也即二月或者三月的时候,有天下午,我的一位同学邀请我跟他一块儿外出,到学校外面去切一些接骨木的茎枝,因为他打算造一台小水车,打算用接骨木茎枝来做管子。于是我们就出发了。那一定是世界上或者说我心中特别美好的一天,因为那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都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为我留下了一段无法忘怀的体验。还记得土地很潮湿,但完全没有积雪,因为积雪已经消融;水道两旁,显现出不少绿意;光秃秃的灌木丛之间,少许花蕾、最早现身的那些杂乱生长的小花,已经给荒芜单调的环境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气味,那是一种在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同时又极端厌恶生命活力的矛盾气味。那种气味里,能够嗅到潮湿的土地,嗅到腐烂的树叶,嗅到植物刚刚萌生出来的幼芽味道。置身于这样一种环境中时,大家仿佛随时都能闻到最先绽放的第一批紫罗兰的香味,尽管事实上它们并没有绽放。我们走向接骨木,走到一大丛接骨木旁边,那些茎枝上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蕾,但还没有长出叶子,眼下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当我切下其中一段茎枝时,马上就被一股同时散发出苦涩和香甜的强烈气味给刺激到了,仿佛这小小的茎枝里,竟蕴藏着春天里的全部气味似的。通过某种方式,这段茎枝将所有气味叠加了起来,一次性释放出来,令气味的刺激性大大增强。当时的我被这气味给震慑住了,闻了闻手里拿着的小刀,然后又闻了闻拿刀的手,闻了闻那段接骨木茎枝,闻到的全是新鲜接骨木汁水的味道:那气味如此急不可待,如此不可抗拒。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没有公开谈论这一问题,但是很明显,我的这位伙伴同样长时间地、若有所思地闻着自己手中的那一段茎枝,那股香气显然也在跟他对话。是啊,人生之中的每一份体验都有其对应的魔力存在,现在我们就事论事,对于这段往事,我的体验里饱含着这样一项事实:当我走在潮湿得可以踏出水来的草地上时,当我沐浴在泥土和花蕾的芳香气味中时,其实已经愉快地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春天,而且这种感受本身就是很强烈的。哪曾想到,突如其来的接骨木汁水味道,像那样的一股浓香,又将上述感受进一步浓缩、进一步加强了——当时的感受因此得以升华,摇身一变,成了蕴意深远的譬喻,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闻到的接骨木气味,尽管我也必须承认,像这样的一次小小经历,它跟当时的其他经历都不一样,因为它的存在本身是完全独立于其他事件之外的,换言之,它是一种极为纯粹的存在;不仅不会忘记,甚至还要更进一步——自那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我再次闻到相同的气味时,都会唤起自己第一次闻到它时的感受,再一次带来同样的体验,直到我真正老去。好了,这部分暂且提到这里,现在我们又有了些新的东西——我们要将第二种体验统合进去。我的第二种体验是这样的:当时,我在自己的钢琴老师那里发现了一本很旧的乐谱,这本乐谱很吸引我,是一整本弗朗茨·舒伯特[23]的艺术歌曲集。那时候,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我不得不花很长时间等待老师,在等待的间隙里,我抽空浏览了一遍这本书,其中的内容很吸引我,于是,在我主动提出要求之后,他把这本书借给了我几天。之后我一有空就去认真研读这本书,完全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幸福之中;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对舒伯特几乎一无所知,发现这块新大陆之后,我完全被他给迷住了。刚好就在切接骨木茎枝的那一天,或者是隔天,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了舒伯特所写的那首《春之歌》——‘温柔的风已然苏醒’[24],钢琴伴奏的第一组和弦,如同久别重逢的回忆般击中了我:这些和弦的气味,就跟接骨木茎枝的香气一模一样,糅杂了苦涩与香甜,如此浓烈,迫不及待,不可抗拒,充满了早春的气息!自那一时刻开始,早春——接骨木
香气——舒伯特的和弦,三者之间的一个联想构造,在我心中已经构筑完毕,这是一个固定不变、永恒成立的联想。随着《春之歌》的和弦奏响,我立即就能够闻到略带酸涩的植物香气,两者之间的关联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两者统合起来,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共通的概念:早春。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份私域联想,我很珍视它,不会为了任何东西而放弃它。可是,像这样的一份联想,即每当我想起早春这一概念时,两种强烈的感官体验在我内心深处的拉扯,它就纯粹只是我的私事,是仅属于我个人的一种独特体验。可以用言语来传达,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我刚刚告诉过你们的那样。但它不能被传递。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理解我的私域联想,却无法将自己的私域联想转化为你们能够在游戏中自由运用的有效符号,转化为一种在面对恰当唤醒元素时能够给出准确无误的反应并且总是能够以完全相同模式来运作的机制——这是不可能办到的,哪怕只在除了我之外的某一个人身上实现,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科讷希特当年的一位同学,后来成了玻璃球游戏首席档案员,负责掌管所有与玻璃球游戏相关的档案与资料,他曾经公开讲述过如下情况:整体而言,科讷希特是个性格沉稳又开朗的男孩;演奏音乐时,他的脸上偶尔会显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那表情看起来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之中,或者换一种说法,那是极为幸福、极其陶醉的表情;大家很少看到他显露出过于激动的模样,也很少见他展现**,其中大部分激动、有**的场合都跟韵律球游戏有关,他非常喜欢玩这种游戏。可是,就算是这样一个待人友好、身心健康的孩子,也曾经在学校里出过几次状况,并因此而引来了众人哂笑,甚至为他的前途感到担忧。值得注意的是,他每次出状况,都是因为有学生被学校开除,但对于精英学校方面而言,开除学生往往是必要之举,在低年级阶段就更是如此了。当他第一次发现,有一位同学没有来上课,玻璃球游戏也缺席,而且到了第二天仍然没有回来时,陆续有消息传出来,说这位没来的同学并非生了什么急病,其实是被校方开除了,目前已经离开这里,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了解情况之后,科讷希特不仅表现得十分难过,在外人看来,他简直陷入了茫然若失、魂不守舍的状态,而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多年以后,关于学校里发生的这类开除事件,科讷希特本人是这样评价的:“每当有哪个学生被埃施霍尔茨开除,送出校门,永远离开我们时,我都觉得这就像是在我们当中有哪个人突然离世了似的。如果有人非要问我感到悲伤的原因,我大概会说,一方面是因为怜悯——对那个因为粗心和懒惰,糟蹋了自己大好前程的可怜人的怜悯,另一方面则是感到害怕——害怕未来哪天,类似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唯有当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同学被开除事件之后,唯有当我已经基本上认定同样的命运降临到我自己身上的可能性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之后,我才逐渐开始对这一切看得更深入了些,才逐渐了解到开除事件背后的全貌。现在我已经不会再那么武断地认为,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学生被开除出校是一种不幸、一项责罚了;现在我也充分认识到,至少在某些情况下,那些被开除的人其实很乐意搬回家去住;现在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开除,并不仅仅是一次审判、一种处罚,并不会令某个或许很鲁莽、无论如何都不愿服从管理的学生成为纯粹的受害者,重要之处在于,学校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外部‘世界’,我们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孩子,都来自那里——外部世界并没有像当时的我所误以为的那样,因为看不见,所以就不存在;恰恰相反,外部世界才是无可比拟的真实,它对学校里的部分学生充满了吸引力,一直都在努力**他们,最后终于将他们成功召唤了回去。甚至还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外部世界所引诱的并非只有一部分学生——它同时引诱我们所有人,对我们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也许现实情况跟学校老师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教导我们的大不相同;也许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外部世界感到魂牵梦绕的,并非他们口中的弱者和庸才。也许他们那种表面上的倒退根本就称不上堕落,也不会让他们因此而遭受任何磨难,危险的反而是思想上的跃进,是积极主动的优选。也许我们这帮老老实实留在埃施霍尔茨的家伙,才是最软弱、最胆怯的人。”——我们将会看到,上述想法稍后会非常生动地作用在他的身上。
每次与音乐大师重逢,对他而言都是超级开心的事情。音乐大师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来一次埃施霍尔茨,有时甚至来得更加频繁。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参观指导学校里的音乐课情况,同时也是为了访友——埃施霍尔茨的一位老师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每次来这里时,经常会到这位朋友的家里小住,往往一住就是好几天。有一次,音乐大师甚至亲自主持了蒙特威尔第晚祷曲演出的最后一次排练,并且担任了乐队指挥。当然,最重要的始终还是教育,对那些在音乐学科上有着更高天赋的学生予以重点关注,为他们答疑解惑,进行着重培养。科讷希特正是音乐大师以如慈父般的关爱来照顾的学生们当中的一员。每隔一段日子,他都会跟他一起在练琴室里坐上一个小时,演绎一下他最喜爱的音乐家作品,或者从那些古老的作曲理论当中挑选出某个样本,进行作曲实践。“与音乐大师一起创作出一小段卡农,要么就是听他怎样将一段乍听起来没什么条理的怪异旋律折腾成其他调调,用归谬法让‘有些旋律无可救药’的想法自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科讷希特的心中往往会涌生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甚至经常会感觉到某种从来未曾体会过的愉悦感,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流泪,有时又没来由地想开怀大笑。音乐大师亲身传授的每一次私人音乐课结束时,就好像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然后又扎扎实实地做了次按摩一样舒服。”
时光荏苒,科讷希特在埃施霍尔茨的学习时间即将进入倒计时——他即将跟大约一打[25]同等水平的学生一起,转到更高级别的学校去深造——依照一贯以来的传统,埃施霍尔茨的校长单独对这些升学候选人进行了一次演讲,在演讲中,他再一次向毕业生们介绍了卡斯塔利亚学校的存在意义和相关制度,还以团体的名义向他们指明了未来人生将走的道路。这次演讲结束后,他们就自动获得了加入团体的权利。这次演讲是埃施霍尔茨专门为毕业生们举办的庆典活动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庆典举行的这几天时间里,埃施霍尔茨的老师和同学们会将他们当成客人来接待。各种精心准备的演出总是会选在这几天里正式开始表演——科讷希特毕业的这次庆典,学校里为他们准备的是创作于十七世纪的一部大型康塔塔[26]作品——音乐大师本人会亲自到现场来聆听!就这样,校长的演讲结束了,大家朝着精心布置好的餐厅走去,这时候,科讷希特突然向大师提出了一个问题。“校长刚才在演讲里对我们说,”他开口道,“卡斯塔利亚外面的教育情况,跟里面完全不同——外面的普通学校和普通高校,他说,那里的学生们在进入大学之后,就开始转而学习‘自由’专业,以后可以从事‘自由’工作。假如我对他这种称法的理解正确的话,那么我想,我们在卡斯塔利亚是完全无法进一步了解这些‘自由’专业和工作的。既然无法进一步了解,我该怎样去正确理解它们呢?为什么它们要被冠以‘自由’之名?为什么我们这些卡斯塔利亚人要对它们敬而远之?”
穆希卡大师将这个年轻人拉到一边,在广场上的其中一棵红杉树下停了下来。然后,他开始认真回答起这个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当他给出如下回答时,一个几乎可以用狡猾来形容的微笑泛起,令他眼睛周围的皮肤产生了不少细密的皱纹:“我亲爱的孩子,你肩负着‘科讷希特’[27]这个姓氏,或许这也正是‘自由’这个词对你有着如此巨大魔力的原因。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千万别把‘自由’这个词看得太重了!当那些非卡斯塔利亚人谈论起‘自由’专业和‘自由’工作时,他们总是高谈阔论,故意让相关概念显得云山雾罩,让听者误以为‘自由’这个词可能真的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庄严肃穆。可是实际上,在我们看来,‘自由’这个词反而是颇为讽刺的。具体到这个问题上,所谓的‘自由’,对于外面那些学生而言,实在是个很简单、很单纯的概念,因为只要学习者们能够自主选择专业,就可以对外声称自己拥有了自由。但这种自由充其量也不过是自由选专业罢了,它实际上是通过偷换概念的方式,营造出了一种虚假的自由。更何况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所谓的‘自由’选择,与其说是由学生自主做出的,倒不如说是由他的原生家庭做出的。要知道,许多父亲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真的拥有这种自由选择权。当然,这种说法可能也并不真实,只不过是种长期流传的诽谤而已;所以,我们还是点到为止,赶紧摒弃掉这些可能的偏见吧!说回到‘自由’上——它确实存在,但局限在选择高校专业这个单一行为上。专业选完之后,自由就宣告了终结。哪怕进到了高校里,学生们也毫无自由可言,因为在选专业时,无论他们选的是通往医生、律师还是工程师的道路,都必须进入一套非常严格死板的学习程序当中,参加固定的课程,通过一系列考试,最终完成学业。一旦通过了高校规定的全部考试,这位学生就能获得校方颁发的认证证书,这同时也是国家层面给予的一份就职许可,拿着这份许可,他似乎就可以在专业所辖领域内‘自由’选择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他仍然没有自由,因为无论他选择哪种职业,最后必将臣服于俗世间各种俗不可耐的力量,成为受这些力量支配的一个可怜奴隶:他将不得不去追求成功,追逐金钱,追随自己不断膨胀的野心、自己对地位和名声的渴望,追寻讨好其他人的手段,活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里。他将不得不忍受选举制度的折磨,不得不努力赚钱,并且被迫参与到不同阶层、不同家庭、不同组织、不同报纸的无情竞争中去。作为回报,他得以享受‘自由’,成为俗世间的成功人士,掌握世俗的金钱财富,同时也被那些没有取得成功的人所恶,当然反之亦然。可是,对于一名精英学生、一位未来的团体成员而言,无论从哪方面看,情况都是相反的。他从来就没有‘选择’过任何专业。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判断自身天赋的水准能够超越自己的老师。他从来都不会提出反对意见,总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安排到井然有序的一套等级制度当中,无条件地听从上级的分配,尽忠职守地完成上级在这套等级制度中专门为他挑选出来的职能——只要情况不是太过特殊,老师就必须根据学生的性格、天赋和缺点,将他安排到这样那样的位置上。如此这般,在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极度缺乏自由的前提条件下,每一个被选中进入精英学校的人,只要能够通过初级阶段的学习,进入因材施教的高级阶段之后,几乎无一例外地享受到了我们可以想象出来的最大自由。两相比较,那些看似‘自由’选择了专业并且接受相应教育的人,不得不忍受专业内部狭隘而严苛的教学课程,并且还要通过一系列极为严格的考试,没有任何喘息、迂回的余地;反观精英学校里这些千挑万选出来的学生,可以说无论是谁,一旦他正式开始进行独立研究,他所拥有的自由就开始无拘无束地发散开来,拓展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乃至于有许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他们主动选择的那些最冷门的课题——这些课题在常人看来,往往是愚不可及的——从此以后,只要他们能够保持作为一名研究者的初心,不至于因为各种原因而堕落腐化,就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们做研究,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享受最大的自由。适合做老师的人被任命为老师,适合做教育家的人被任命为教育家,适合当翻译的人被任命为翻译;每个人都能在自觉自愿的前提下,被安排到他可以为社会提供服务,并且能够在提供服务的同时获取自由的合适岗位上。如此一来,他这一生都不再需要专业选择的‘自由’,以及相应的职业‘自由’,因为这种‘自由’实际上意味着可怕的奴役。寻常人等对于金钱、名声、地位的追求,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对其不闻不问;那些党同伐异、拉帮结派的行为,他既不会参与,也无从了解;个体与职务、私人与公共之间的拉扯,他同样一无所知;他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对成功上瘾。现在你可以看清真相了吧,我的孩子:当人们对‘自由选择专业’这件事高谈阔论时,这里面的‘自由’二字所包含的意思,其实是可笑又可鄙的。”
离开埃施霍尔茨,意味着科讷希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阶段正式宣告结束。迄今为止,他一直生活在幸福的童年时光里,从来不会违抗师长们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也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他对什么都很适应,跟一切人、事、物相处得都很和谐,每一天都过得轻松又自在。离开埃施霍尔茨,意味着他现在要开始进入一段奋斗不已、勉力前行、问题不断的人生新阶段。在他大约十七岁的这个年纪上,校方向他和他的一部分同学宣布了他们即将转学的消息。得到消息之后,有一段不长的等待期,在这段时间里,对于这些已经被选中了的人而言,再也没有比讨论他们即将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这件事更重要、更众说纷纭的话题了。依照埃施霍尔茨的传统,一直要等到正式出发前的最后几天,校方才会将目的地告知他们本人,因此,在为他们举办离校仪式之后,一直到离校这天到来之前,不会再安排任何课程,每一天都是假期。在这段假期时光中,科讷希特经历了一起无比美好又十分重要的事件:音乐大师向他发出了邀请,他需要徒步前去拜访音乐大师,并且在音乐大师那里小住几天。对于精英学校的学生而言,这是一项伟大又罕见的荣誉。他跟另一位同样也要转学的同学一道——顺带一提,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科讷希特此时虽然已经等同于从埃施霍尔茨毕业,但名义上仍然隶属于埃施霍尔茨,参考埃施霍尔茨的学校级别,这里的学生是不允许单独外出旅行的——于某天清晨出发,朝着森林和山脉前行。他们在森林的树荫下努力攀登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从山顶位置朝下远眺,已经可以看到位于下方的埃施霍尔茨:校区变得很小,一切尽收眼底。他们可以从远处辨认出那五棵巨大红杉树投下的黑影,在那矩形的广场内部,可以辨认出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可以依稀看见高高的教学楼,可以看到校区外的农庄、小村,以及在这片区域里远近闻名的白蜡树林。就这样,两个年轻人一直站在山顶上,一直在往下望;实话实说,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应该都对从山顶这个位置望去的可爱景色有些印象,当时的景色与今天相比也没什么不同,因为大火过后,校区的一切建筑几乎是原封不动地予以了重建,而且,那些巨大的红杉树中,有三棵在大火中幸存了下来。彼时彼刻,在那处山顶上,他们看到自己的学校就坐落在那里,那是他们多年以来的家,可是他们很快就要跟这个家告别了。两人都为眼前的一切感受到了心灵的震撼,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默然不语。
“我觉得吧,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识过它有多美,”约瑟夫的同伴终于开口了,“哎呀,是啊,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恐怕是因为我现在必须离开它,必须跟它道别,唯有在这样的心境下,才能将它看个一清二楚。”
“正是如此,”科讷希特说,“你的说法是对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话说回来,尽管我们的确是要离开这里,但我们始终没有真正离开埃施霍尔茨。只有那些永远离开、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才算是真正离开,比方说奥托,他啊,你应该还记得——他竟然能够用拉丁语写出如此美妙的打油诗,真是令人啧啧称奇;还有我们那位查理曼大帝[28],那家伙能够在水下潜泳那么久;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都是真的离开,跟埃施霍尔茨分道扬镳,再也不会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们了,可是,现在他们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你尽管嘲笑我吧,不管怎样,我都要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觉得,这群永远离开埃施霍尔茨的叛教者,尽管他们确实犯下了各种各样的错误,但他们也确实有些能够打动我的地方,这就好比叛教的天使路西法[29],始终还是有些伟大之处,是可以拿出来详细讨论的。他们虽然有错,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他们毫无疑问是错的,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依旧做了些事情,完成了一些壮举,他们敢于飞身一跃,实践这种行为显然需要足够的勇气。反观我们其余的人,我们勤奋又努力,隐忍又坚定,完全依靠理智来行事,可我们实际上什么也没做,我们从来都不敢飞身一跃!”
“不敢苟同,”对方说,“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从来都没有真正做过些什么,而且什么也不敢做,只是磨磨蹭蹭地等着被开除罢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没能完全理解你这番话的意思。你所谓的‘飞身一跃’,具体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能够放开手脚、挣脱束缚,能够真正认真起来,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情。嗯,就像这样——飞身一跃!我可不希望自己飞身一跃之后,还要回到以前的那个家里,不希望回到以前所过的那种生活,它们对我而言已经完全没有吸引力可言了,我也几乎将它们给忘光了。但我确实在企盼着,等到某一天,那个时刻突然来临,本来没必要的事情突然变得很有必要。到了那时候,我也能挣脱出去,也能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飞身一跃!但是,不能往回跳,不能朝着较低处跃出,而是要往前跃,跳到更高的地方去。”
“嗯,你所说的,岂不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埃施霍尔茨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级台阶罢了,下一步台阶自然要走得更高些。到了最后,等待着我们的就是团体了。”
“是啊,你说得对,但我所讲的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阿米奇’[30],徒步旅行可真好,它令我的心情重新变得愉悦了起来。要知道,在此之前,我们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过阴郁。”
从这位同学传递给我们的上述情绪和话语来判断,科讷希特青年时代的狂飙猛进和暴风骤雨,已经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这个徒步旅行小团体在路上走了整整两天,才终于抵达音乐大师当时居住的地方——高高在上的蒙特波特[31],在那里,大师正在一座过去曾经是修道院的建筑里开设指挥家课程。科讷希特的同学被安排住进了客房,至于科讷希特本人,则安排到了大师本人寓所的一个小房间里。当这位东道主走进来时,科讷希特才刚刚收拾完行李,勉勉强强地洗漱了一下。受众人尊崇的长者与青年握了握手,随即坐到椅子上,微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这是他极度疲惫时的习惯性动作。稍微恢复了些精力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亲切友好地注视着眼前的客人,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