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传奇001
当我们听到身边的同学议论纷纷,探讨与游戏大师突然失踪这一事件相关的种种情况时;当我们沉默不语地聆听,听他们揣测他失踪的具体原因,分析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得与失,论述他行动过程中各个步骤的对与错,为他的命运之路走到这一步是否真有意义、是否应该被视为荒谬而争论不休时——在我们耳中听来,他们众说纷纭的议论,简直就像狄奥多罗斯·西科勒斯[129]著作中针对尼罗河洪水假定成因的讨论一样遥远。在我们看来,游戏大师的离去既然已经成为客观事实,再去增添这些无谓的议论,不仅从结果上讲是完全无用的,其行为本身也是不正当的。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恰恰跟这些普遍可见的行为相反——我们应该用心珍藏、呵护与大师相关的种种回忆,因为他在神秘莫测地离开卡斯塔利亚、前往世俗世界之后,没过多久,就又去了另外一处相比之下更显陌生、更加神秘莫测的世界:天国彼岸。为了更好地追忆他,我们打算将自己所听闻到的关于这一系列事件的情况整理、记录下来,作为一份最珍贵的纪念,长久流传下去。
大师读完“教学省”当局拒绝他请愿的回信之后,忽而感觉到一阵隐约的寒意,全身上下亦随之轻轻颤抖。这是一种宛若身处清晨的冷静、清醒,向他暗示时机已到,从现在开始,不应该再有任何犹豫,不应该再在原地辗转徘徊。此前,大师的漫长人生当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类似的感觉,他称为“觉醒”,每逢命运遭遇转捩点、面临决定性时刻的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就会出现,他对此已经颇为熟悉了。“觉醒”时的感觉总是令他的内心振奋鼓舞,可是与此同时,“觉醒”也会令他感到痛苦难挨,其中包含了极为复杂的情愫。“觉醒”是离别与启程的混合体,在内心深处无意识的角落,宛似春天里的风暴一般呼啸不停。他看了一眼时钟,一小时后,自己还有一节课要上。于是,他决定将这一小时的时间用于沉思,随即迈开脚步,朝着无比静谧的“大师花园”走去。前往花园的途中,他忽而想起了一句诗,这句诗一路伴随着他,在脑海中反复诵念,挥之不去:
万事起始,皆有神助……
反复诵念,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在哪里读到过这句诗,写出这句诗的又是哪位诗人,尽管如此,这句诗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以极为独特的方式跟他对话,令他颇感欣慰;细想这句诗的内容,似乎也跟他彼时彼刻面临的境遇完全相符。到了花园之后,他坐在散落着第一批枯叶的长椅上,调整自己的呼吸,努力找寻内心的安宁,直至心境清朗、思绪平稳。随后,他沉入冥想的世界里,在向内的无尽沉思中,感受生命的这一时刻,犹如置身于无穷繁星组成的星图中一般,超越了个体的束缚,进入普遍存在的某种秩序、某种既定的图像组合之中。冥想结束,大师自觉内心无比沉静,似已无悲无喜。哪曾想到,当他走在从花园折返回小教室的路上时,本应完全从思绪中清理出去的诗文又出现了。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再次开始思索、回忆,试图搞清楚它究竟来自哪里。思来想去,他突然觉得它的正确读法似乎跟自己刚刚诵念的内容稍有不同,恐怕正是这细微的差别,阻碍了他的搜寻与回想。一想到这点,与这句诗相关的少许前后文仿佛被点亮了似的,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协助他解答了对正确读法的疑惑。于是,大师用很轻的声音念出了正确的诗文:
万事开端,皆藏神助,
庇佑我等,助我生存。
诗文的内容是对了,但是,直到这天傍晚时分,授课早已结束,当天的其他工作皆已完成时,他才想起这些诗文的来源。原来如此——原来这些诗文并不是由某位知名的古代诗人挥笔写就的,而是出自他自己早年创作的一首诗。多年以前,当大师还是学生和科研人员时,写出了这首诗,它是以这样一句诗文来收尾的:
心将远航,终须一别!
就在当天晚上,大师将自己的副手召唤了过来,告诉他,从明天开始,自己不得不无限期地远离此地。为了确保工作不受影响,大师将手头正在进行的全部事务都托付给了这位副手,并逐一给予简短而明确的指示。最后,他以礼貌友好、公事公办的方式向副手道了别:大师每次因为短期公务旅行而离开瓦尔德策尔之前,都会这样做,并无特别之处。
一旦永久离开瓦尔德策尔,大师肯定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好友特古拉尼乌斯了。对于这位朋友,大师原本打算不告而别,不告诉他自己离开的时间,不让他再参与一次面对面的道别。等特古拉尼乌斯发现到处都找不到科讷希特时,他已经不在瓦尔德策尔了。如此一来,也就不会给特古拉尼乌斯带来额外的心理负担。关于这点,科讷希特之前本来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在他看来,这样做恐怕是必须的——没有比不告而别更好的处理方法了。不单单是为了体恤这位敏感的朋友,避免伤害到他,更是为了不破坏自己的整个逃离计划。不告而别,特古拉尼乌斯或许反而能够接受木已成舟的现实,起码能够慢慢对既成事实加以理解、消化;一旦出现突如其来的道别场面,一旦发现这很可能是他们两人此生还能见到的最后一面,恐怕会迅速激发特古拉尼乌斯的急躁脾气,令他陷入极度沮丧、不快的糟糕情绪当中,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为了避免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科讷希特甚至考虑过缓冲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不跟特古拉尼乌斯见面,然后再离开,这样应该就能够将对好友的伤害降至最低。可是眼下他突然发觉,这些看似万无一失的做法,其实统统都是在逃避困难,是一种变相的明哲保身。尽管不告而别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让他的这位好友免于一场情绪失控的闹剧,不会给对方触发任何愚蠢行为的机会,对于他的“逃离瓦尔德策尔”计划而言,无疑是明智的、正确的盘算,但科讷希特自己的心里却过不去,他不允许自己采取这种逃避责任、一心利己的手段。再三考虑之后,科讷希特终于下了决心。现在离晚上熄灯休息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尚算充裕,他仍然可以在不打扰到特古拉尼乌斯或者其他人正常休息的前提下,拜访这位好友,向他正式道别。科讷希特出了门,当他独自穿过宽阔的庭院时,夜色已深。他敲了敲自己好友所住的房间门,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门开了,科讷希特又见到了特古拉尼乌斯,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正在看书。见到科讷希特这么晚过来,对方感到颇为惊讶,马上高兴地起身迎接他,将手上的书放到一边,请这位深夜来访者坐下。
“今天,我突然想起了一首有些年头的旧诗。”科讷希特用平常聊天的语气跟特古拉尼乌斯聊了起来,“甚至都称不上一整首,只是其中的寥寥几行罢了。所以我想,也许你会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这一整首诗?”
说罢,他再次引述了这首诗当中自己还记得的这一节:“万事开端,皆藏神助……”
哪曾想到,眼前的这位“留级生”根本没有被科讷希特所出的这个难题给困扰住。他只是略略思索了一小会儿,就认出了这几句诗文究竟出自哪一首诗。只见他站起身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科讷希特亲笔写下的一摞诗稿,那是大师多年以前送给他的手稿。他仔细翻了翻,抽出其中两页,上面所写的正是这首诗的初稿。于是,他将这两页诗稿递给了眼前的大师。
“在这儿,”他微笑着说道,“我的贵客,请您自己读读看。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您第一次回忆起这些早年创作的诗歌。”
约瑟夫·科讷希特接过这两页诗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上面的内容,内心不无感动。遥想当年,他还是一名从事自由研究的科研人员,在东亚学院旅居期间,因为某个契机,他在这两页纸上提笔写下了那几行诗文。遥远的过去正从这两页纸上凝望着他,略微泛黄的纸张、稚嫩的笔迹,直接写在初稿上的删改与修订……纸上的一切仿佛都在诉说着几乎已被他完全遗忘的过去。此时此刻,过去以一种充满警示的、堪称痛苦的方式,又一次在他眼前苏醒。科讷希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清楚地记得当初写下这些诗句的年份和季节,甚至还记得写诗的那一天、那一个小时。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记得那种无比强烈、无比自豪的年轻感觉——彼时彼刻,那种感觉将他彻底包围,令他感到无比振奋、无比开心。他所写下的这些诗句,也表达出了同样的感觉。他终于想起来了,这首诗,正是在那段极为特殊的日子里写就的——在那段日子里,他称为“觉醒”的精神体验,正式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从这两页诗稿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首诗的题目在正式开始写诗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作为全诗的首行,写在了最顶头的位置。题目本身是用醒目又潇洒、如暴风骤雨般凌厉的一连串大写字母写就的,无论是谁,一眼就能看出雷霆万钧之势:《超越!》
唯有到了后来,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心境、不同的生活状况下,这个题目才被一笔画掉——同时画掉的还有那个感叹号——并以字体相对较小、笔触相对较细、笔锋相对较谦逊的写法,改成了另一个题目,也即如今的正式题目。其名为:《阶梯》。
科讷希特现在总算回忆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写下“超越!”这个词、如何决定以此来作为这首诗的题目的了——与此同时,他也为自己当初创作这首诗时的诸多想法、诸多情绪感到开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超越!”是作为一份感叹和一项命令,是作为对自己的鞭策提醒,是作为新制定出来的、肯定自我的决议,将他的一切行动、他所过的生活统统置于这一标志性的口号之下,毅然决然地去达成超越的目标,毅然决然地跨越眼前的一切,填满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处空白,踏遍自己人生中的每一段路程,然后再将已经完成的这些,统统抛在脑后。他压低了声音,自顾自地读出了其中的几节诗文:
我等领命,必怀欣喜,
每处空间,悉数踏遍。
此身已远,无可归乡,
但行无妨,何需牵绊。
世界精神,不吝束缚,
解放眼界,开拓思想。
有意栽培,如攀阶梯,
拾级而上,不亦乐乎。
“这些诗句,转眼已忘记许多年了。”科讷希特读完之后,对特古拉尼乌斯说道,“忘得如此彻底,时至今日,当其中的一首诗偶然浮现在我面前时,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知道它的,甚至都不记得它是我自己创作出来的。对我而言是这样,在你看来又是如何呢?我的这首旧诗,对你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言吗?”
特古拉尼乌斯沉思了一小会儿,试图认真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