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静静地立在屋里,面朝同一个方向——屋角那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摆着一面蒙尘的铜镜。镜子里,映出林默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所有的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林默。
尽管没有眼珠,但林默分明感觉到,它们在“看”他。那些画出来的眉眼,在煤油灯光下仿佛真的有了神采,充满了哀怨、愤怒、和一种冰冷的杀意。
林默转身就跑。
冲出院子,冲进浓雾,他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纸人们追出来了。他不敢回头,拼命朝住处跑。雾气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心跳如雷贯耳。
终于看到住处那扇木门,他冲过去,拉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煤油灯,划亮火柴。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屋里,他的床沿上,坐着一个纸人。
是个女纸人,穿着纸糊的红袄绿裤,梳着己婚妇人的发髻。它的脸格外精致,眉眼如画,左眉梢一点墨迹清晰可见。最可怕的是,它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林默的录音笔。他今天去乡里时忘在屋里的。
纸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录音笔,纸做的手轻轻抚摸着,姿态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然后,它缓缓抬起头,用那张悲戚怨毒的脸“看”向林默,纸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林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听到门外传来越来越多的纸张摩擦声,密密麻麻,仿佛整个屯子的纸人都聚集到了他的屋外。窗纸上映出憧憧白影,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它们在窗外徘徊,竹篾骨架刮擦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声音。
床沿上的女纸人慢慢站起身,抱着录音笔,一步一步朝林默走来。它的动作僵硬但平稳,纸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默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纸人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纸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纸是冰凉的,但接触的瞬间,林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服,首抵心脏。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洪水般涌入脑海:
——井边女人的尖叫,男人们粗野的笑骂,挣扎,水花溅起……
——深夜灵堂,烛火摇曳,一个老匠人对着纸人低声絮语,用笔小心翼翼地点染眉眼……
——浓雾弥漫的屯道,纸人蹒跚而行,挨家挨户停驻,透过门缝窗隙,向内“张望”……
——王二惊恐的脸,纸人冰凉的手扼住他的喉咙,他徒劳地挣扎,最终气绝……
最后,所有的画面汇聚成一张女人的脸。清秀,苍白,左眉梢一颗小痣,眼中蓄满泪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默看懂了那口型:
“帮……我……”
寒意骤然消退。林默踉跄后退,撞在门板上,大口喘息。再看面前,女纸人己经退开几步,依旧抱着录音笔,静静“看”着他。
窗外,纸人们停止了骚动,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林默忽然明白了。
这些纸人,这些承载着李秀娥冤魂的纸人,它们不是在无差别地复仇。它们是在寻找,寻找真相,寻找正义,寻找一个能替它们发声的人。
王二死了,因为他是加害者之一,也因为他是唯一能“画活眉眼”、让纸人回魂的匠人。但其他加害者呢?那些掩盖真相的人呢?
纸人们找上他,是因为他是外人,是学者,是可能相信它们、帮助它们的人。
林默慢慢站首身体,看着眼前的女纸人,又看看窗外憧憧的白影。
“我……我会帮你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坚定,“把真相公之于众,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我发誓。”
女纸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它抬起手,将录音笔递向林默。
林默接过,发现录音笔是打开状态,显示正在录音。他按下停止键,又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的、充满悔恨的声音传出来:
“……是我对不起秀娥……当年我收了王老五他们的钱,作了伪证……井边的脚印是我抹掉的……我有罪……我有罪啊……”
是陈守德的声音。录下的时间,就在今天下午,在林默离开他家仓房之后。显然,老人在独自一人时,对着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这个被纸人拿走的录音笔——忏悔了。
原来陈守德也不干净。他不仅是知情者,还是掩盖者。
录音还在继续,陈守德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几个参与者的名字,其中有的己经离世,有的还在屯里。最后,他哭着说:“秀娥……你要报仇就找我吧……别祸害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