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德蹲下身检查王二的尸体,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片刻后,他站起身,环视一圈围在院门口的屯民,声音沙哑:“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栓子,去趟乡里报案。其他人,管好自己的嘴。”
人群开始缓慢散去,但每个人离开前,都会瞥一眼那个纸人,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某种林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王二的妻子被两个妇人搀扶着离开了,依旧在低低啜泣。
林默没有走。他等陈守德安排完,才上前低声道:“陈村长,这纸人……”
“林教授,”陈守德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这事跟您的调查没关系。乡里会来处理,您还是专注于民俗研究吧。”
“可这明显和纸人回魂的传说有关!”林默有些激动,“您看这纸人的眉眼,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画活’的样子?王二是纸扎匠,他的死法又这么蹊跷——”
“传说只是传说!”陈守德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强压下来,“林教授,雾屯有雾屯的规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要是还想在屯里待下去,就听我一句劝:别碰这件事。”
老人说完,深深看了那纸人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留下两个年轻汉子守在院门外。
林默站在晨雾中,看着王二僵硬的尸体和旁边那个眉眼生动的纸人,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他慢慢退到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纸人脸上那悲戚怨毒的笑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接下来两天,雾屯表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乡里派来的民警简单勘察了现场,带走了王二的尸体,却对那个纸人束手无策——按规定,这属于“民俗祭祀物品”,不便作为证物带走,最终只能留在王二家的偏屋里。民警询问了一些屯民,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答,加之没有明显他杀证据,案子暂时被定性为“突发疾病死亡”,草草了结。
但林默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利用民俗调查的由头,开始在屯里走访。屯民们对他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客气,但一问到纸人、王二或者十年前的事,就立刻岔开话题,眼神躲闪。有几个老人甚至首接关门谢客。
中元节越来越近了,屯里的气氛也越发诡异。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纸扎祭品,但林默注意到,他们做的纸人都极其粗糙,脸上从不画五官,只用朱砂点三个红点代替眼口。问起缘由,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老规矩,不能画眉眼,画活了要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林默追问,对方就摇头不语。
第三天下午,林默在屯子南头遇到一个正在晒药材的老太太。老太太姓赵,快八十了,耳背,但精神还好。林默帮她收了药材,又陪她聊了会儿天,慢慢把话题引到纸扎上。
“赵奶奶,您年轻时见过会画活眉眼的纸人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见过哦……那时候王二的爹,王老匠,就是咱屯里最后会那手艺的人。他扎的纸人哟,点上眼睛,就跟活了似的,晚上都不敢多看……”
“那后来呢?这手艺怎么失传了?”
“失传?”老太太摇摇头,“没失传,王二就会。但他爹临死前交代过,那手艺沾因果,能不用就不用。除非……”她忽然住了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除非什么?”林默轻声问。
老太太西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除非有冤情……有大冤情,亡魂不安,托梦求纸人回魂,了却心愿……”她抓住林默的手,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后生,你打听这些做啥?听奶奶一句劝,别问了,赶紧离开屯子。快七月半了,那些‘东西’要回来了……”
“什么东西?”
老太太却再也不肯多说,颤巍巍地起身回了屋,关门前还念叨着:“冤有头债有主……十年了,该来了……”
十年。
林默抓住这个关键词。他回到住处,翻出带来的资料和这两天偷偷记下的笔记。十年前,雾屯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第一天到屯里时,陈守德提到过小学老师“去年调走了”。或许可以问问那位老师?
几经周折,林默从一个屯民那里问到了前老师的联系方式——是乡里中学的一个邮箱。屯里没有网络,他只好等第二天搭屯里人的顺车去乡里。那天晚上,雾格外浓,窗外又响起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窗纸上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