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村长带头,陆续又有几个年轻些的汉子走出来,默默拿起武器。赵老三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也上前拿了一把桃木剑。
“妈的,死就死!总比窝囊死强!”
祠堂外,天色更暗了。乌鸦剩下的那一半,还蹲在槐树枝头,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等着看这场渺小生灵最后的挣扎。
第三天,天黑得特别早。
刚过申时,铅灰色的云层就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像是固体,吸进肺里又沉又冷。整个黑风村死寂一片,连平时最闹腾的狗,都蜷缩在窝里,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不敢吠叫。
村民们按照林默的安排,早早躲回了自家屋里。门窗用浸了黑狗血和符灰的布条封死,手里紧紧攥着血馒头,怀里藏着桃木短匕。林默让他们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来,除非听到他约定的哨声——三长两短,尖锐的竹哨声。
祠堂里,只剩下林默、林晚、村长,还有赵老三等十几个胆子最大的青壮。祠堂中央的地上,用石灰画着一个简陋的阵法,是林默按照养父笔记里的残页描的,据说能暂时汇聚阳气,削弱靠近的阴物。
林晚换上了一身粗布红裙,是村里老人赶制出来的,粗糙简陋,但在昏暗的烛光下,那抹红色依旧刺眼。她安静地坐在阵法中央,手里捏着一个血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默蹲在她面前,仔细检查她脖子上挂的小布包——里面是火折、一小罐火油,还有一张用林默指尖血加强过的雷符。
“记住,”林默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把鬼王引到槐树下,趁它被桃木剑阵缠住,用火油烧它的婚服。烧着就立刻跑,别回头,往祠堂后面的地窖跑,我们在那里留了退路。”
林晚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哥,”她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如果我没跑掉……”
“没有如果!!”林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定会拦住它。你必须跑掉。”
林晚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很用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祠堂里只点着一根牛油蜡烛,火苗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变形。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心跳。
亥时三刻。
村外,遥遥传来一声唢呐。
尖利,凄怆,破开凝滞的夜幕,像一把锈刀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来了。
祠堂里所有人的身体瞬间绷紧。林默做了个手势,赵老三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挪到祠堂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还加入了破锣和闷鼓的声音。不成调,杂乱无章,却透着一股癫狂的邪气。其间夹杂着女人的哭泣,不是悲伤的哭,而是尖细的、带着怨毒的笑哭,还有无数细碎的、仿佛很多人同时在低语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林默也凑到门缝边。
村道上,起雾了。
不是寻常的白雾,而是灰黑色的、粘稠的雾气,从地面一丝丝渗出来,贴着地皮蔓延。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路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先是几盏飘忽的、绿幽幽的灯笼,从雾气的深处晃出来。灯笼后面,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队“人”。
不,那不是人。
它们大多保持着人形,但身体残缺不全。有的少了胳膊,空荡荡的袖子飘着;有的缺了腿,用扭曲的姿势在地上爬行;有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脑袋耷拉在肩膀上;还有的浑身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水,走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水渍。
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破旧衣服,有清朝的长衫马褂,有民国的短打布衣,甚至还有更古老的、看不出朝代的粗麻布衣。唯一相同的,是它们脸上那种空洞、麻木、却又充满怨毒的神情,还有眼睛里闪烁的、绿莹莹的鬼火。
这就是黑风村百年来,所有枉死、横死、不得超生者怨气所化的——百鬼。
百鬼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那飘忽的、拖沓的、脚跟不沾地的脚步声,密密麻麻,汇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在队伍中央,八个体型格外高大、穿着破烂号衣的鬼物,抬着一顶轿子。
一顶大红色的、破旧不堪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