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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学时代002(第1页)

第二章中学时代002

我徒劳地试探了几个我觉得还算善于思考的同学。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相反,他们的无动于衷提醒我不要再这样做了。

尽管我觉得十分无聊,我还是尽了最大努力在不理解的情况下去相信——这种态度似乎与我父亲是一样的——让自己为圣餐仪式做好了准备,我把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寄托在圣餐仪式上。我以为圣餐仪式只是一种纪念性的聚餐,一种一年一度的仪式,以纪念在1860年前去世的主耶稣。但是,主耶稣留下了一些暗示性的话,比如“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意思是说,当人们吃圣餐面包的时候,应该将其当作他的身体,因为面包起初就是他的肉体。类似地,人们饮用的葡萄酒起初也是他的血液。我一眼就看了出来,通过这种方式,人们是想要把主耶稣吸收进他们的身体里面。这在我看来十分荒谬且不着边际,然而我的父亲似乎对圣餐仪式评价极高,于是我便确定了,在这种行为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极大的秘密,而我通过圣餐仪式便能够参与到这一秘密之中。

照例,教会委员会的一名成员成了我的教父。他是一个慈祥而沉默寡言的老人,以修造车轮为生,我常常站在他的工坊里看他熟练地操作车床与锛子。现在他来到了我家,由于穿戴了双排扣长礼服和高帽子而显得郑重其事,他带我去了教堂,而我的父亲正在教堂里,穿着那身我已经很熟悉的法衣站在祭坛后面,诵读着礼拜仪式的祈祷词。祭坛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有几个大盘子,盛满了切成小片的面包。我认出这些面包是我们这儿的面包师做的,他烘焙的各式面包总是卖相不好又味道平平。酒是从一个大的锡镴酒壶中斟进锡镴酒杯里的。我的父亲吃了一片面包,又喝了一口酒——我知道这酒是从哪个酒铺买来的——随即把酒杯递给了一位老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显得拘谨而严肃,不过我觉得,他们对这个仪式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看着这一切,心中的疑惑仍在盘旋。我既看不出也猜不透这几位老人是否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现场的气氛和在教堂举行的所有其他仪式——比如洗礼、葬礼之类——是一样的。我模糊地感到,此刻的仪式是按照传统的正确方式进行的。同时,我的父亲似乎只关心要按规则将仪式走一遍,甚至在哪些位置应该加重语气也是规则的一部分。他只字未提耶稣之死距今已有1860年这件事,然而这在其他所有的追思礼拜仪式上都是重中之重。我并没有看到悲伤,也没有看到喜悦,如果考虑到追思对象的无与伦比的重要性,那么从各个角度看,这场聚会都太过平淡了。它甚至比不上世俗的节庆。

很快就轮到我了。我吃掉了面包。它没什么味道,就像我预想中的那样。至于酒,我只抿了一口,味道寡淡,怪酸的,显然不是上等酒。接下来是最后的祈祷,然后人们便离开了,既不消沉,也不快活,只是一副“唔,就是这样”的神色。

我与父亲一起步行回家,强烈地意识到我戴了一顶崭新的黑色呢帽,穿的则是崭新的黑色礼服,它是一种近似于双排扣长大衣的过渡款式。这种加长型上衣的后摆处分开成为两小片尾翼,尾翼之间是一个开衩,此外衣服上还有一个可供我放手绢的口袋——这在我看来是成熟且男性化的装束。我感觉自己的社会地位上升了,而且已经被纳入了男性社会里。也是在那一天,礼拜天的晚餐空前丰盛。我一整天都穿着我的新衣服走来走去。但是在其他方面我感到空虚,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渐渐明白过来,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已经接受了最高级的宗教启蒙,本希望能发生点儿什么——我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知道,上帝能够对我做出巨大的启示,电光石火一般或者带着超自然的光明。可是上帝丝毫不曾在圣餐仪式上显灵——至少没有向我显灵。当然,仪式上是谈到过上帝的,但这些谈论的背后并没有更深层的意义。我没有在其他人身上看到巨大的绝望、无法控制的兴奋或源源不断的恩典等构成上帝本质的东西。我亦没有捕捉到“共同参与、结合并与……成为一体”的丝毫迹象。与谁成为一体呢?与耶稣?可是他不过是一个死了1860年的人罢了。为什么人们要与耶稣成为一体呢?耶稣也被称为“上帝之子”——因此,他是半神,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英雄一样——那么,普通人又如何能够与他成为一体呢?这被称为“基督教”,但是,它与我体验到的上帝毫无关系。但是另一方面,很清楚,耶稣确实和上帝有关,他起先一直在教导人们上帝是慈爱的天父,后来却在客西马尼(Gethsemane)被出卖时以及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深感绝望。那时,他一定也看到了上帝的可怕。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何故又要用寡淡的面包和酸涩的葡萄酒来进行这种烦人的追思礼拜呢?我慢慢地觉察到,这场圣餐仪式对我来说是一种毁灭性的体验。它被证明是虚伪的,甚至,它还被证明是彻底的失败。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参与类似的仪式了。“天啊,这根本就与宗教无关,”我心想,“仪式上并没有上帝,我本来就不该去教堂那种地方,那里没有生命,有的只是死亡。”

我深深地为我的父亲感到遗憾。突然之间,我知道了他的职业和生活是多么悲哀。他斗争的对象是死亡,但是他不能够承认死亡的存在。他与我之间出现了一条鸿沟,这条鸿沟之宽广是我无法逾越的。从前,我慈爱而慷慨的父亲在很多事情上让我做主,从不曾强迫我服从他,所以现在我也不能让他陷入绝望与渎神之罪中,虽然它们都是体验神圣的天恩所必需的。只有上帝能够做这种事。而我没有这个权力,否则便是很不人道的。上帝并不是人类,我想,这便是他的伟大之处,他不需要考虑人道或者不人道。上帝仁慈,但也残忍——兼具两者——因此他也是十分危险的,每一个人都本能地想避开这种危险。人们片面地依赖着上帝的爱与仁慈,同时,人们因为恐惧而被**者与毁灭者损害。耶稣也注意到了这一切,并因此教导说:“不要让我们陷入**。”

仅就我的感受来说,我与教会、人类世界的联结从此破灭了。我认为,我已经遭遇了这辈子最大的挫败。我的宗教观瓦解了,它本是我与整个宇宙唯一的有意义的联结;我不再能够依从这种普遍的信仰,而是卷入了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只属于我的秘密之中,我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它。这很可怕,而且——最糟糕的是——下流,而且荒唐,是魔鬼在愚弄我。

我陷入了深思——一个人该怎样看待上帝?我并没有发明那个关于上帝及大教堂的想法,更不用提我三岁时做的那个梦了。是一个比我的意志更强大的意志将此二者强加于我的。是大自然的错吗?但是自然正是造物主的意志啊。让魔鬼来背这个黑锅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魔鬼也是上帝的造物。只有上帝是一种实在——是烧灭一切的火和难以言表的天恩。

圣餐仪式的失败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呢?只有我一个人失败了吗?我认认真真地为圣餐仪式做了准备,期待着能够体验到天恩与顿悟,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上帝并没有出现。因为上帝,我发现自己已与教会脱节了,也与我的父亲或者其他任何人的信仰脱节了。只要他们依然都信仰基督教,我便一直是个局外人。这一认识令我感伤,这种感伤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我进入大学。

我开始探索我父亲的图书室,它的规模相当有限——但在那段时间,只有它给我留下了印象——我想找出能够告诉我关于上帝的已有知识的书。最初,我只找到了一些内容传统的书,但它们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看的是能够独立思考的作家的书。后来,我翻出了比德曼(Biedermann)的《基督教教义》(Christliatik),其出版于1869年。这本书很显然是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写出来的,里面有作者的个人观点。我从比德曼的书里得知,宗教是“一种精神行为,表现在一个人能够与上帝建立独立的关系”。我并不赞同这种说法,因为我理解的宗教是上帝单方面对我做了一些事情。上帝决定了这件事,我只能屈服,因为他比我强大。我的“宗教”不认为人与上帝之间能建立关系,人何以与其知之甚少的上帝建立关系呢?我必须更多地了解上帝,以便与他建立关系。比德曼的书里有一章叫作“上帝的本质”,里面说,上帝的形象是这样的:“在经过与人类的自我类比之后得到的一种人格——独一无二,彻底超越了尘世,并涵盖了整个宇宙。”

根据我对《圣经》的认识,这一定义似乎是妥帖的。上帝具有人格,他就是整个宇宙的自我,好比我就是我的精神和身体的自我。但是接下来,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说到底,人格即意味着性格。然而,性格是一种非此即彼的东西,也就是说,它具有某种特定的属性。那么,如果上帝是一切,他又怎会有明确的性格呢?反过来说,如果上帝具有某一种性格,而他又是某一个世界的自我,那么这个世界只能是一个主观的、有限的世界。抛开这些问题,上帝会具有怎样的性格或人格呢?这是一切的基础,人们必须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可能与上帝建立关系。

当我依照我的自我来想象上帝的形象时,我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在我看来,这种想象哪怕不是渎神,也狂妄至极。我从未在任何层面了解我的自我。首先,我知道我的自我具有两个互相矛盾的部分——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其次,就任何一个人格而言,我的自我都是极为有限的,受制于自我欺骗、失误、情绪、感情、冲动与原罪。我的自我受到的挫败远多于获得的胜利,它幼稚、爱慕虚荣、自私自利、目中无人、贪婪、缺爱、偏倚、敏感、懒惰且不负责。使我大失所望的是,它丝毫不具备那些令我羡慕或妒忌的人身上的各种美德与才华。我们怎么能把这样的自我当作模板,去想象上帝的本质呢?

我急切地查找上帝的其他特征,结果发现它们已经全都被列了出来,以我所熟悉的坚信礼上的训导词的方式。我发现,根据信条第一百七十二条,上帝的超凡本质最直接的表达有:一是否定性,即人们是看不见他以及其他论据的;二是肯定性,即他居住在天堂里以及其他论据。这真是灾难性的,我的脑袋里立马浮现出了那幅渎神的视象,那幅被上帝直接或间接地(通过魔鬼)强加给我的视象。

根据信条第一百八十三条,对道德世界而言,上帝的超凡本质表现为他的“正义”,这不只是“公正”,而且是一种“上帝的神圣存在的表达”。我本以为,这一段会提到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的上帝的阴暗面——上帝的恶意,他危险的震怒,在用全知全能创造了万物之后又对他的造物做出不可理解的行为。而他分明是全知全能的,他了解造物的缺陷,但却喜欢考验甚至误导造物并以此为乐,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一切将会造成的后果。归根结底,上帝的性格是怎样的呢?如果一个人如此行事,我们会怎样描述他的人格呢?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随后,我又读到,尽管上帝“本身已是充足的,不需要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他依然“为了满足自己”而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且“他用仁慈充满了自然的世界,用爱充满了道德的世界”。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满足”一词的复杂含义。因事满足,还是因人满足?显然,他因为这个世界而满足,因为他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认为它是好的。但是,恰恰是这一点让我永远无法理解。当然,这个世界无限美好,但是同时它也无限糟糕。在乡下的一个村庄里,人口很少,生活平平淡淡,对“生老病死”的体验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淋漓尽致。虽然我未满16岁,我已看过很多人与动物的生命的真相了,我还在教堂和学校里听说了很多世上的苦难和堕落。上帝顶多只能为天堂感到“满足”,但是他也处心积虑地将恶毒的大蛇,即魔鬼放置其中,使天堂的荣耀不得长久。他会因此而感到满足吗?我敢肯定的是,比德曼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不动脑筋地喋喋不休——这本是宗教教条的特征——甚至没有觉察到他写的全是废话。正像我看到的一样,尽管上帝可能并未从人与动物那并不罪有应得的灾难中得到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满足,但是,假设上帝故意创造了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世界,使一种造物以另一种为食,使造物为死而生,其实也是说得通的。自然法则的“无比和谐”在我看来更像是以暴力制服混乱,在“永恒的”天空上,布满了星星和预设的运行轨道,但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随机的物体的堆积,毫无秩序,也没有意义。没有人能够真正看见他们所谈论的星座。星座只是一些随意的图形罢了。

至于上帝用仁慈充满了自然的世界的说法,我既不能认同,也不能严肃地质疑。有很多观点都是不能细究而只能相信的,这显然也是其中之一。实际上,如果上帝是至善的,为什么他创造的世界如此不完美、如此堕落、如此悲惨?“显然他是受了魔鬼的影响,被魔鬼带入了混乱中”,我想,魔鬼也是上帝创造的啊。我只得开始阅读关于魔鬼的书。因为魔鬼似乎极为重要。我再次翻开了比德曼关于基督教教义的书,在里面寻找这个让人抓狂的问题的答案。苦难、不完美和邪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没能找到答案。

这使我对这本书彻底失望了。这本关于教义的厚重巨著只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罢了。更糟糕的是,它是一个骗局,或者是不常见的愚蠢,它的唯一目的只是掩盖真理罢了。我的幻想破灭了,这甚至使我愤愤不平,并再一次对我的父亲感到同情,他已经沦为这种歪理邪说的牺牲品了。

不过,一定也有一些人,他们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也像我一样在寻觅真理,进行理性的思考,不想自欺欺人地拒绝这个世界的悲惨现实。大约就在这段时间,我的母亲,或者不如说她的第二人格,突然毫无先兆地说:“你必须抽时间读一读歌德的《浮士德》。”家里正好有歌德作品的便携本,我从中找到了《浮士德》。它像一种神奇的香膏一样注入了我的灵魂。“终于,”我心想,“有一个人严肃地对待魔鬼,甚至还与魔鬼——这位有能力阻挠上帝计划的敌人——结下了血之契约,为了使世界变得更加完美。”我为浮士德的行为感到痛惜,因为在我看来,他不应该那么极端,那么容易被骗。他应该更聪明一些、更道德一点儿才对。他是有多么幼稚,才会轻率地赌上了自己的灵魂!浮士德显然是一个偶尔满嘴跑火车的人。我有这样一种印象,这部喜剧的重头戏和中心思想都在靡非斯特(Mephistopheles)这边。倘若浮士德的灵魂真的下了地狱,我也不会为他难过。因为他罪有应得。我并不喜欢结尾处“魔鬼受骗”的情节,因为靡非斯特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魔鬼,所以最后他被冒傻气的小天使耍弄显然是不合逻辑的。我认为,靡非斯特的受骗另有一番不同的含义——他没能得到他曾被许诺过的权利,因为浮士德,一个相对而言没有什么个性的家伙,把他的骗局一直进行到了死后。不可否认,浮士德的幼稚之处显露了出来,但是我觉得,他配不上那伟大的神秘启蒙。我更希望他尝一尝炼狱之火的滋味。就我看来,真正的问题在于靡非斯特,他的整个形象使我印象无比深刻,我也模糊地觉得,靡非斯特还与某种神秘本源有关。[6]不管怎么说,靡非斯特与结尾处的伟大的启蒙,带给我一种美妙而神秘的处于意识世界边缘的体验。

终于我证实了,存在或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人,能够正视邪恶及其遍布世界的力量,以及——这一点更为重要——邪恶在人们脱离黑暗与痛苦时所起的神秘作用。就这一方面而言,歌德在我心中是一位先知。不过,我不能原谅他只用了一个简单的诡计、一个小小的把戏就结束了靡非斯特的戏份。我认为这有些太像神学,太轻率和不负责任了,歌德竟然也堕落到使用狡猾的手段来使邪恶变为无害,我为此深表遗憾。

在阅读这部诗剧的过程中,我发现浮士德可以称得上是某种哲学家,尽管他拒哲学于门外,他显然还是从中学到了某种接受真理的能力。到此时为止,我其实对哲学是一无所知的,于是这使我萌生了一个新的希望。我想,也许会有一些哲学家思索过这些问题,他们可能会带给我一些启发。

由于我父亲的图书室里没有哲学著作——哲学家是会思考的可疑分子。因此我只好读起了聊胜于无的克鲁格[7]的《哲学科学通用词典》(GeionaryofthePhilosophices),我读的是第二版,出版于1832年。我直接翻到了关于上帝的条目。使我不满意的是,一打头,它便对“上帝”(God)一词做出了词源性解释,称其“不可争辩地”源自“善”(good),意指“至高的存在”(enssummum)或“至善的存在”(perfectissimum)。接下来,它提到,上帝的存在是无法证明的,上帝这一观念的固有性也是无法证明的。然而,上帝这一观念如果不是先验性地存在于现实中的话,那么一定是先验性地存在于人们心中。不论它先验性地存在于哪里,我们的“智力水平”在“有能力生成如此崇高的观念之前”,一定“已经发展到某种程度了”。

这种解释使我极度震惊。我心想,这些“哲学家”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显然,他们对上帝的认识都是道听途说的。就这方面而言,神学家是截然不同的,至少,神学家确信上帝是存在的,尽管他们关于上帝的说法并不一致。辞典编纂家克鲁格在表达过程中加入了太多的个人见解,因此很容易看出他想要声称他完全相信上帝是存在的。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呢?他为什么要假装——装得就像他真的相信是我们“生成”了上帝观念,而且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达到一定的发展水平呢?就我所知,就连那些**着身体奔走在原始森林里的野蛮人也具有这样的观念。而且,他们肯定不是“哲学家”,不是那种会坐下来“生成上帝观念”的人。我就从来没有生成关于上帝的任何观念。当然,上帝是不能被证明的,这就好比一只衣蛾吃到了产自澳大利亚的羊毛,可是它怎样才能向别的衣蛾证明澳大利亚的存在呢?上帝的存在与否不依赖于我们的证明。我是如何得到了上帝一定存在的观念的呢?我听说过关于上帝的很多事情,但是我一件都不相信。这些事情都不能够说服我。所以我的观念并不来自这些事情。实际上,它根本就不是一个观念,也就是说,它不是经过思考后得出的。它不是先通过想象产生,再通过思考加以确认,最后才相信的某样事物。举例来说,我一向怀疑关于主耶稣的一切事情,从来也没有相信过这些事,尽管我对这些事的印象远比对上帝的印象更深刻,上帝通常只是作为背景被一笔带过。为什么我会认为上帝是必然存在的呢?为什么这帮哲学家假惺惺地称上帝是一种观念,一种主观的假定,人们是否能生成这种观念完全是随机的呢?上帝的存在是明摆着的事实,明显得就像一块砸在人们脑袋上的砖头。

突然,我明白过来,上帝——至少对我来说——是一种最确定、最直接的体验。毕竟那个关于大教堂的可怕场景不是我捏造出来的。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强加给我的体验,带着极大的恶意迫使我去思考它,而后,又使我感到了无法言表的天恩。我根本无力控制这一切。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帮哲学家一定是有病,他们竟然认定上帝是一种有讨论余地的假设。而且,这帮哲学家对上帝的阴暗行为未加评论,亦未做任何解释,这也令我极不满意。在我看来,这些尤其值得哲学这一学科的研究者去注意和思考,因为它们构成了一个我认为神学家很难回答的问题。最令我失望的是,我发现,哲学家显然不曾听说过这个问题。

因此,我转向了另一个我感兴趣的主题,即关于魔鬼的词条。我读到,如果我们认为魔鬼最初就是邪恶的,那么我们便明显陷入了自相矛盾之中,也就是说,我们便陷入了二元论之中。因此,我们最好假设魔鬼最初被创造出来时本是良善的,只是过于骄傲才堕落了。然而,正如这一条目的作者所指出的——我很高兴看到这一点被指明了——这种假说为了解释邪恶,也预设了一种邪恶,即骄傲。作者继续讲道,至于其他造物,其邪恶起源是“无法解释和无法说明的”——这在我看来便是,作者像神学家一样,不想对此加以思考。于是,关于魔鬼及其起源的条目,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启发。

上面的一番言论是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的一系列思想观念的发展变化的总结,中间有好几次长时间的中断。这一切仅仅在我的第二人格之内发生,并且非常私密。我偷偷地在我父亲的图书室中进行钻研,并没有征求他的许可。在中断的时期,我的第一人格公开地读着格斯塔克(Gerstacker)的小说,以及一些英国经典小说的德语译本。我也开始阅读德国的文学作品,主要是一些经典作品,学校里经常对这些浅显的经典作品做画蛇添足的解说,不过这并没有使我失去兴趣。我阅读广泛且漫无目的,戏剧、诗歌、历史,后来又加上了自然科学。读书不但有趣,而且是一种有效且有益的分心物,使我得以从第二人格让我渐渐变得抑郁的先入之见中解脱出来。在宗教问题的领域中,我处处碰壁,偶尔碰到一两扇门,门后的一切也往往令我感到失望。而其他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在一些我坚信的问题上,我感到非常孤独。我比以往更想与人交流,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共同的话题。相反,我在别人身上觉察到了隔阂、不信任和恐惧,我只好将话咽回肚里去。这种情形也使我抑郁。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怎么会没有人有过与我相似的体验呢?我有一肚子问题。教科书里怎么会对此只字不提呢?难道只有我一人有这种体验吗?我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是疯了,因为在我看来,上帝的光明面与阴暗面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事实,尽管这个事实非常沉重。

我觉得自己常常受到排挤,别人把我当成一种威胁,这意味着孤立,而令我更不愉快的,是我屡次被不公正地当成了替罪羊。此外,在学校里发生的一件事增添了我的孤独感。我的德文课成绩一向平平,因为我对这门课的内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尤其是德语语法和句法。我既有惰性,这门课又着实无聊。作文题目在我看来常常浅薄或愚蠢,所以我写的作文不是东拉西扯,就是故作深沉。我的成绩总是处于中游,而这恰恰很适合我,因为我有不想引人注意的倾向。总的说来,我中意出身贫穷的同学,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家庭背景并不显赫,我还喜欢不是很聪明的那些同学,尽管我也常常因他们的愚蠢无知而恼怒。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偏好,是因为这些同学身上有某种我非常需要的特点——由于他们单纯,他们觉察不到我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我的“异常”逐渐赋予了我一种令人不愉快的、相当恐怖的感觉。我一定拥有某种冷淡的气质,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却使我的老师和同学与我疏远了。

在这些先入之见中,下面一件事正如晴天霹雳一般。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我恰好对之很感兴趣。所以,我劲头十足地写了起来,写出了我认为工整而成功的一篇作文。我本指望它能够得一个相当高的分数——不用是最高的,因为那将使我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只是想要得一个第二高的分数。

我们的老师每次都会按照优劣顺序点评我们的作文。他点评的第一篇作文是全班成绩最好的那个男生写的。这很正常。接下来,他又点评了其他同学的作文,我苦苦等待着他念到我的名字,可是始终没有等到。“这不可能,”我心想,“我的那篇作文不可能比这些破文章还差。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我就是不适合与人竞争吗——而这便意味着被孤立,这是最糟糕的一种引人注意的方式。

在点评完所有文章之后,老师停顿了片刻。然后他说:“我手里还有一篇作文,荣格的作文。这是迄今为止我看过的最好的一篇作文,我应该把它排在第一个。但不幸的是,这篇文章是抄袭的。你是从哪儿抄的?说实话!”

我猛地站了起来,我吓坏了,同时也十分震怒,我吼道:“我没抄!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写了这篇好作文。”但是老师也对我吼道:“你说谎!你绝对写不出这样的作文,没有人会相信的。好了——你是从哪儿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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