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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学时代002(第2页)

我徒劳地宣誓我是清白的。老师坚持着他的成见。他还威胁我说:“我告诉你,等我查出你是从哪儿抄的,你就等着被学校开除吧。”他转身离开了。同学们则向我投来了鄙视的目光,我恐惧地意识到,他们的潜台词是:“啊哈,原来是这样。”我的辩词亦石沉大海。

我感到自己从此被打上了烙印,一切能够让我摆脱与众不同的路全都被封死了。我伤心欲绝,感觉自己备受侮辱,发誓一定要报复这个老师,倘若我真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做出无法无天的举动。可是,我究竟怎样才能证实这篇文章并不是我抄来的呢?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好几天都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而且我再次得出结论: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昏了头的愚蠢的命运捉弄了我,使我成了骗子和作弊者。我终于明白了很多此前不理解的事——为什么有一次我父亲问及我在学校的表现时,有一个老师说:“噢,他是一个中等生,但是他非常勤奋。”我被认为是相对愚蠢和浅薄的,这并没有真正惹恼我。但是,他们居然认为我会作弊,由此彻底否定了我的道德,这使我感到愤怒。

我的悲伤与狂怒差点儿失去了控制。不过随后有什么事发生了,这是我以前便体验过几次的——我的内心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一扇隔音门将喧闹的人群挡在了门外。突然一阵冷静而好奇的情绪降临到我的身上,我于是自问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是的,你被激怒了。当然,这个老师是白痴,他不了解你的本性——他并不像你自己一样了解你。因此,他起码也跟你一样不值得信赖。你不信赖自己,也不信赖别人,这就是为什么你偏爱那些天真、单纯、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一个人之所以被激怒,是因为他不能理解他遇上的事情。”

这些想法不带有情绪或偏见,它们与我的第二人格的观念之相似使我震惊了,尽管我不愿意想起那些禁忌的思想,但是这些观念留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强烈了。尽管那时我仍然看不出我的第一人格与第二人格之间的差异,尽管我仍然认为第二人格的世界是属于我个人的世界,但是在心底深处,我也隐隐感到有某种除我之外的事物的参与。这仿佛是伟大的宇宙、无尽的空间吐出的一缕气息触到了我,又仿佛是看不见的灵魂进入了一个房间——这个灵魂属于一个死去很久的人,但是它永远不灭地存在着,并将一直存在下去。这类灵魂最终往往会带着一层内在的神性的光芒。

当然,那时候的我是不可能用这些语句来表达自己的,我的意识状态尚没有达到这一水平,而现在我亦不想把后来的意识添加到当时的故事中。我只是想要表达我当时的感受,并借助我现在已有的知识,照亮那个昏暗的世界。

在上述事件发生几个月之后,我的同学给我起了一个外号——“亚伯拉罕祖宗”(FatherAbraham)[8]。我的第一人格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得到了这个外号,认为它蠢得可笑。然而在心底某处,我却觉得这个外号正中要害。任何指向这一处的暗示对我来说都是痛苦的,我读的书越多,对城市生活越熟悉,我便越来越强烈地觉察到,我正在得知的事情,比如现实,遵循另一种秩序,不同于我在乡村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世界观。在我成长的乡村,有着河流和树林,人们和动物住在一个小村庄里,沐浴在阳光中,头顶上有风吹着云朵飘过,夜晚被黑暗笼罩,不知会发生何事。它不仅仅是一个能在地图上找到的地方,而是“上帝的世界”,由上帝一手安排,充满了神秘的意义。但很明显,人们并不懂得这一点,甚至连动物也不知为何失去了感知它的能力。这种现象随处可见,例如,在奶牛悲伤、茫然的神情里,在马逆来顺受的眼神里,在忠心的狗对人类的极度依赖里,甚至在将房屋与粮仓作为居所与狩猎场的猫的自信的步伐里。人类与动物类似,也一样缺乏意识。他们低头看地上、仰头看树上,就是为了寻找可以使用的东西,或者是有其他什么目的。人类像动物一样成群结伴、互相争斗,忽视了他们居住在同一个宇宙中,都处于上帝的世界里,在一种一切都生存着但同时亦都已经死去的永恒里。

因为动物与我们如此相像,也像我们一样无知,我喜爱一切恒温动物,它们的灵魂接近我们,而且我想,我们对它们有一种本能的理解力。我们体验过相伴的喜与悲、爱与恨、饥与渴、恐惧与信任——这一切都是生命的基本属性。与此不同的则是语言、敏锐的意识以及科学。尽管我也像大众一样尊敬科学,我还是看出科学会使人类疏远并背离上帝的世界,这便导致了人类的堕落,而动物是不会有这种堕落的。动物是可爱的、忠诚的,也是恒久而值得信赖的。对于人类,我却比以往更不信任。

我不认为昆虫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动物,我还认为冷血脊椎动物是通向昆虫这种低等动物的一个过渡阶段。属于这一等级的造物是供人观察与收集的物体,只是奇珍罢了,是异己的、不属于人类之列的。它们不具有人格的表现形式,更接近植物但远离人类。

在地球上,“上帝的世界”最初的表现形式是植物界,作为一种最直接的联系方式。这就好像一个人在审视造物主的行为,而造物主兀自创造着玩具与装饰品,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观察。另一方面,人类与各种严格意义上的动物,均是独立的上帝的碎片。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与严格意义上的动物能够自主移动,并选择自己居所。而植物则被固定在某一个地方,不论这地方是好是坏。植物所表现的不仅是美,还是上帝的世界的思想,它们本身没有意愿,也没有偏向。特别是树林,它是神秘的,我觉得它直接体现了生命的不可思议的含义。所以,当我身处树林之中时,我便感觉亲近了上帝的世界,了解了其深刻的意义和令人敬畏的作品。

我对哥特式大教堂的逐渐了解强化了上述印象。但是在哥特式大教堂里,宇宙的无穷、有意义和没意义的混沌、客观意图与力学法则,均被石头包裹起来了。这一切包含且本身就是存在的无尽神秘,是精神的具象体现。我曾隐隐感觉到我与石头之间的亲密联结,就是我与石头都具有的神圣本性,死物与活物都具有这种神圣本性。

正如我已说过的,在那个时期,我的能力尚不足以形象地描述自己的感觉与直觉,因为它们都发生在第二人格之内,我那主动的具有领悟力的自我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被卷进了经历过数个世纪的那位“老人”的领域。在体验这位老人及其影响力时,我奇怪地未进行任何思考。当这位老人出现时,我的第一人格会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程度,而当我的自我变得接近第一人格并处于主宰地位时,这位老人——即使我还没有完全将他抛在脑后——便显得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了。

在16岁至19岁之间,环绕着我的迷雾渐渐消散了,头脑的抑郁状态也得到了改善。我的第一人格变得越来越清晰。上学与城市生活占据了我的全部时间,我的知识越来越丰富,逐渐渗透并抑制了直觉中那个充满预兆的世界。我开始系统地对我靠意识拟定的问题进行探索。我阅读了一本哲学史简论,通过这本书概括性地了解了哲学领域中已经被思考过的问题。令我满意的是,我的很多直觉都在历史上有对应物。最重要的是,我迷上了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及柏拉图的思想,尽管其使用的苏格拉底式辩论法十分冗长。他们的思想十分美妙但纯属空谈,像画廊里的画作,稍微有点儿距离感。只有在梅斯特·埃克哈特(MeisterEckhart)的著作中,我才找到了生命的气息——这并非说我能理解他。经院学者使我觉得冰冷,而圣·托马斯那种亚里士多德式的理智主义在我看来比荒漠更了无生气。我想:“他们全都想要通过逻辑技巧生硬地得到某种他们本没有权限得到,也并非真正懂得的东西。他们想要证明一种信仰,但实际上信仰是基于体验的。”他们在我眼中就像那种听说有大象存在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人,却竭力想通过论证来证明。基于逻辑的考量,这样的动物一定是存在的,它们的构成也一定和实际上的一样。很容易看出,18世纪的批判哲学为何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在19世纪的哲学家之中,黑格尔由于其语言的傲慢与拗口使我对他敬而远之,我对他完全不能信任。他在我眼中就是一个囿于自己词句中并傲慢地在其中夸夸其谈的人。

不过,我的搜索所得的最大收获是叔本华。叔本华是第一个谈到世上痛苦的人,这些痛苦显而易见就在我们周围。此外还有混乱、受难、邪恶——而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总是试图将它们融入包容一切的和谐里,让它们变成可理解的。终于出现了一个哲学家,他有胆量看到宇宙的基础并非一切都是向善的。这位哲学家既不讲造物主的全善全智的远见卓识,也不讲宇宙的和谐,而是率直地指出,在人类历史的悲剧进程与自然的残酷中,潜伏着一个根本性的缺陷——创造世界的意志是盲目的。我早期对病死的鱼、患疥癣的狐狸、冻僵或饿死的鸟儿的观察,还有藏在鲜花盛开的草坪之下的无情悲剧——蚂蚁将蚯蚓折磨致死、昆虫将同类撕成碎片等,都能证实这一点。此外,我与人类打交道的经历也教我不能相信人性本善且正派。可以说,我很清楚自己只是正在逐渐地与动物区分开来罢了。

我毫无保留地赞同叔本华对世界所做的阴暗的描述,但是我并不赞同他为这一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法。我敢肯定,叔本华所使用的“意志”一词,实际上指的是上帝,是造物主,也就等于说,上帝是盲目的。我从经验中得知,上帝并不会因为对他的亵渎而动怒,相反,他甚至很可能会鼓励这样做,因为上帝想要唤醒的不仅是人类光明而积极的一面,还有人类阴暗与邪恶的一面。因此,叔本华的观点并不使我感到苦恼。我认为这个结论是有根据的。但是,叔本华的另外一个理论却使我大失所望,他说只需用理智使盲目的意志看到其本身的形象,即可使其发生转变。可是,既然意志是盲目的,它又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形象呢?即使它能看见,它看见的也只是它愿意看见的,那么,它又怎么会被说服从而做出改变呢?此外,这里的理智又是什么呢?理智是人类灵魂的一种功能,它不是镜子,而是镜子的一块无穷小的碎片,就像被孩子举在手里对着太阳的镜子碎片,然而这个孩子却希望它能够亮花太阳公公的眼。使我不解的是,叔本华怎么会对这样一个牵强的解释感到满意呢。

这件事促使我更详尽地研究起叔本华来,随后,他与康德的关系逐渐引起了我的关注。于是我便开始阅读哲学家康德的著作,特别是《纯粹理性批判》,它使我陷入了深思。我的辛苦有了回报,因为我发现了——起码我是这样以为的——叔本华哲学体系的根本缺陷。叔本华的致命错误,是将一个形而上学的论断当作现实存在,还赋予了其一个单一的实体,认为其是自在之物(Dingansich),并具有特定的特征。我是从康德的知识论中得知这一点的,知识论带给我的启迪甚至比叔本华的“悲观”世界观带来的更多。

这一次我受的伤害不如第一次那样严重,因为不管老师嘴上怎么说,他毕竟对我的作文印象很深,并且没有指责我是抄袭的。我反驳了他的指责,但是他却又以这样的评论反驳道:“《诗的艺术》(ArsPoetica)指出,最优秀的诗歌抹去了创作时的刻意。但是我不相信你的作文也是这样的,因为它显然是一挥而就的,并没有花什么力气。”我明白了,其实我的作文是颇有些见解的,只是这位老师懒得讨论它。

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些许痛苦,而来自我的同学们的怀疑则更为重要一些,因为他们威胁我说要让我像从前那样孤独和消沉。我绞尽脑汁,竭力想弄清楚我做的哪件事会让他们如此诋毁我。经过了一番仔细的询问,我发现他们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我经常对自己没有可能懂得的事情加以评论或暗示。比如说,我装得好像很懂康德与叔本华的哲学,还有古生物学,而在学校里我们尚未开始学习这些。这些惊人的发现让我明白,这些要紧的话题皆与日常生活没有关系,它们像我最隐蔽的秘密一样,属于“上帝的世界”,我最好不要与别人谈起它们。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上帝的世界”这一表达方式听上去有些伤感。但是在我看来它丝毫不具有感伤的属性。一切超越人类的事物都属于“上帝的世界”——耀眼的光芒、深渊的黑暗、无穷时空的冷峻漠然、无理的随机世界的离奇诡谲。“上帝”对我来说即是万事万物——他具有一切特征,除了“给人以启迪”。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的父母或其他人越来越频繁地问起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我的兴趣使我左右为难。一方面,我觉得科学十分有吸引力,因为科学真理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和比较宗教学有关的一切都很迷人。在科学方面,我主要沉浸于动物学、古生物学和地理学之中;在人文科学方面,我则被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和史前考古吸引。当然,我在当时并未认识到,我选择的学科如此多样化,其实正对应着我内心的两种人格。科学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具体的事实及其有历史可循的背景,而比较宗教学吸引我的地方则是与精神相关的问题,其中也牵扯到了哲学。在科学上,我忽略了意义这一因素;而在宗教学上,我忽视了经验主义的因素。在很大程度上,科学满足了我的第一人格的需要,而人文历史研究则为我的第二人格提供了有益的教导。

由于同时被两个极端牵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决定选择哪一端。我留意到我的舅舅,他身为我母亲家族的一家之主,以及巴塞尔圣·奥尔本教堂的牧师,正在温和地将我推向神学的一方。他的几个儿子都是研究神学的。有一次,他正与一个儿子讨论一个宗教问题,我正好也在场,我全神贯注的神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有没有一些神学家,会深入地研究那些与宇宙有关的高深得令人目眩的问题,并因此拥有比我的父亲更丰富的知识。然而他们的对话并不曾让我感到他们有多关心真实的体验,更不用说我曾经历的那些体验了。他们只谈到了《圣经》中的教条观点,所有这些观点均令我感到相当不愉快,因为《圣经》中有太多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了。

我在高级中学读书期间,每个星期四都可以去这位舅舅家中吃午饭。我感念于他,不只是午饭的缘故,还因为这给了我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使我能够在餐桌上听到成年人的、机智而理智的谈话。发现这类谈话的存在对我来说已属不可思议的经历了,因为在我家里,我从未听到任何人讨论学术上的问题。有几次,我确实想过和父亲严肃地谈一谈,但总是被他不耐烦地急忙回避了,这令我十分不解。直到几年之后,我才慢慢明白过来,我可怜的父亲是不敢进行思考的,因为他已经被内心的疑问折腾得心力交瘁了。他在逃避他自己,坚守着盲目的信仰。他亦无法将这信仰当作恩赐来领受,他想要“通过斗争来赢得它”,通过痛苦的努力来换取恩赐的降临。

如此种种,我越来越觉得和舅舅一家一同用餐是件让人不适的事。由于常常心怀内疚,这些星期四渐渐变成了我的倒霉日。在这个社会安定、精神安逸的世界里,我越来越不自在,尽管我也饥渴地期待着偶尔出现的激发心智的涓涓细流。我自觉不诚实与可耻。我向自己承认说:“没错,你是个骗子,你说谎欺骗了那些对你怀有好意的人。他们就生活在一个有着确定的社会文化的世界里,不曾尝过贫穷的滋味,他们的宗教同时也是他们所受雇的职业,他们也完全不曾料到,上帝本人会把一个人拖出秩序井然的精神世界,迫使他说出亵渎的话——而这一切都不是他们的错。而你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一切。所以,你必须背上这个黑锅,然后学着忍受它。”不幸的是,那个时候我完全不能胜任这一任务。

随着这种道德冲突的增强,第二人格对我来说日益变得可疑和可憎了,我不能够继续自欺欺人地否认他的存在。我竭力想消除第二人格,然而这也同样未能成功。当我在学校时,或与朋友在一起时,我可以忘记他,在我学习科学时,他也会消失不见。但是,一旦我落了单,在家里或者在乡间的时候,叔本华和康德便又猛地出现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宏伟壮观的“上帝的世界”。我的科学知识便成了它的一个部分,使整幅图景充满了生动的色彩与人物。这个时候,我的第一人格和他在选择职业上的困难都烟消云散了,一切都成了19世纪90年代的小小插曲。然而,当我从18世纪的漫游返回现实时,我总觉得有种痕迹留在了我身上。我——或者说我的第一人格——生活在此时此地,早晚都得对自己想要选择的职业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我可以向我的父亲保证,我一点儿都不想成为神学研究者。不过,我仍然在科学与人文学科之间摇摆不定。这两者都强烈地吸引着我。我渐渐意识到,我的第二人格是无处可依的。当第二人格浮现时,我便被提升了,不再处于当下的时空;此时,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宇宙的千万只眼睛中的一只,但我又动弹不得,就好像嵌在大地上的一块石子。我的第一人格对抗着这种被动,他想拔地而起,有一番作为,但是眼下他却身陷无解的矛盾之中。显然,我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当别人问我想成为什么的时候,我便会习惯性地回答“语言学者”,实际上是在暗指亚述与埃及考古学。然而实际上,我仍在业余时间里继续研读科学和哲学,尤其是节假日的时候,我与母亲还有妹妹一同待在家里。曾经那些跑到母亲跟前抱怨“太无聊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假期已经成了一年里最美好的时光,我可以独自一人做自己高兴做的事。此外,至少在暑假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不在家中的,因为他往往会去萨克森(Sa)度假。

仅有一次,我也去外地度假了。那是在我14岁的时候,根据家庭医生的医嘱,我被送往恩特勒布赫(Entlebuch)进行治疗,家人希望能够改善我时好时坏的胃口和不稳定的健康状况。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与陌生的成年人交往。我借住在一位天主教神父的家里。对我来说,这是一场恐怖但引人入胜的冒险。我很少能看见这位神父,他的管家虽然算不上是一个使人害怕的人,但略有些粗暴。我没有遇到一丁点儿对我有威胁的事。监护我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乡村医生,他经营着一家旅社式疗养院,为各种康复期的病人提供服务。那里的病人可谓五花八门——有农户、基层官员、商人,还有一些来自巴塞尔的很有学问的人,其中有一位化学家,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取得了博士学位。我父亲也是一位哲学博士,但他只是语言学的博士罢了。这位化学家则使我耳目一新——他是一位科学家,或许还是懂得石头秘密的人之一。他当时尚年轻,还教我玩槌球游戏,但是在我面前却一点儿都没有流露出知识极为渊博的样子。而我则由于太羞涩、不善言辞和无知而什么都没敢问他。我尊敬他,他是我这辈子亲眼见到的第一个已经开始了解自然秘密的人——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秘密。他和我同一桌吃饭,吃的是和我一样的饭菜,间或与我交谈几句。我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成年人那令人崇敬的世界。我还被准许参加为寄宿者安排的短途旅行,这也印证了我地位的提升。在某一次短途旅行中,我们参观了一个酿酒厂,他们还邀请我们品评了他们的产品。就像诗里说的:

因为此饮实为蜜酒。[10]

我发觉这些各式各样的小玻璃杯让我飘飘欲仙,进入一个我不曾料到的全新的意识状态,很有启发性。内部和外部的界限消失了,“我”和“别人”的界限消失了,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也都消失了,谨慎和胆怯都无影无踪了,天和地,宇宙和其中的一切爬行、飞翔、循环、上升或下落的一切,都融合成了一体。我羞耻地、光荣地、得意扬扬地醉了。我仿佛沉入了一片极乐至福的海洋,却又因海浪汹涌,只觉得街道在起伏,房屋和树木在摇摆,于是我只好全神贯注、四肢并用地紧贴一切坚实的物体以保持平衡。“真是不可思议啊,”我心想,“美中不足是喝得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儿。”这一经历让我吃了些苦头,但是不管怎么说,它是一个新发现,蕴含着美与意义,只是我的愚蠢无知糟蹋了它。

我的疗养期即将结束,父亲前来接我了,我们一起去了卢塞恩,在那里——幸福来了!——我们登上了大轮船。我以前从未见过像轮船这样的东西。蒸汽发动机的运转我怎么都看不够,转眼间,便有人告诉我们维茨瑙(Vitznau)到了。这个村庄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我的父亲这时便向我解释说,这是瑞吉峰(Rigi),有一条齿轨登山列车一直通到山顶。我们来到了一个小车站,那里停靠着一个世上第一古怪的火车头,其锅炉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竖立着。父亲将一张车票塞到我的手里,说道:“你可以一个人乘车去山顶上。我就在这儿等你,因为两个人都上去就太贵了。注意安全,别半道上摔下来。”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了。我站在这座宏伟的大山脚下,觉得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很像是我在遥远的童年时代见过的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山脉。如今,我真的已经差不多是大人啦。为此次出行,我给自己买了一根竹杖和一顶英式轻便鸭舌帽——这真是最适合环游世界者的装备了。而且现在,我即将登上这座宏伟的山了!我恍然搞不清楚谁更高大——是我还是山。这辆奇妙的登山列车高鸣一声,晃晃****地载着我上升到了令人晕眩的高度,亘古不变的深渊与一望无际的美景展现在我的眼前,最终,我站在了空气稀薄的山顶上,放眼望向无法想象的辽阔空间。“对的,”我想道,“就是这里,这是我的世界、真实的世界、我的秘密,这里没有老师、没有学校、没有无解的难题,一个人可以只是存在着,什么都不需要问。”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路上,周围都是悬崖峭壁。一切都十分庄严,而且我觉得,只要一个人登上了这里,就必须变得谦恭而沉默,因为他已身处上帝的世界之中了。这里是上帝世界的有形存在。这便是我父亲曾经送给我的最好也最珍贵的礼物。

几十年里,每当我因工作过度而感到疲惫,想要休息片刻的时候,这一景象便会浮现出来。在现实生活中,我屡屡期望能够亲眼见到这种壮丽景象,但却从未得偿所愿。

这便是我的第一次有所感悟的旅行,在一年或两年后,我又迎来了第二次这样的旅行。我的父亲在萨克森度假期间允许我前去看望他。他告诉我一个令人钦佩的消息,他与当地的天主教神父成了朋友。这在我看来是一种异常大胆的行为,我不禁暗暗钦佩我父亲的勇气。在萨克森期间,我参观了弗鲁利(Flüeli)的修道院与克劳斯修士(BrotherKlaus)的圣物,克劳斯修士此时已经是一位真福者了。我不清楚天主教徒是如何得知他已经升天并位列真福的。或许他还在四处游**,亲口告诉人们他的近况。这位当地的守护神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我不只能够想象得出这种将全身心都奉献给上帝的生活,甚至还能够理解它。但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却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了一个无解的问题——他的妻子和孩子如何能够承受一个圣人来做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呢?难道不恰恰是由于我的父亲有缺点与不足,我才格外爱他的吗?“对啊,”我想道,“谁能与圣人一同生活呢?”显然,克劳斯修士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才当了修士。尽管如此,他所在的小修道院离他的家并不远。我想,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让家人住在家里,而我则住在相隔不远的小屋里,屋里摆着一堆书和一张写字台,再生上一捧明火,可以用来烤栗子,也可以在上面架一个三脚锅煲汤。作为一个神圣的修士,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小教堂,我便不再需要去教堂了。

我从小修道院漫步向山顶而去,一路上陷入沉思之中,正当我转身要下山时,我的左手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她穿着当地人的服装,有一张美丽的脸庞,用她友善的蓝眼睛向我致意。仿佛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我们并肩向山下走去。她和我年纪相仿。因为我并不认识除了我表姐妹之外的女孩,我感觉十分紧张,也不晓得该跟她说些什么。于是我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我来此地是为了度假,我在巴塞尔的高级中学上学,以后想进大学学习。说着说着,一种命中注定的奇怪感情袭上了心头。“她正好在这一刻出现了,”我心想,“而且她万分自然地与我同行,仿佛我俩是天生一对似的。”我从眼角扫了她一眼,瞥见她的表情混杂着害羞与钦佩,这使我略微窘迫,但不知怎的有点儿感动。我思忖着,这是命中注定的吗?或者我与她的相遇只是偶然?一个农家女孩——有这等巧事吗?她是个天主教徒,也许她的神父正好是我父亲刚刚结交的那位朋友?她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当然不能与她谈叔本华或者谈意志之否定,难道不是吗?可是,她看上去绝对没有一丝威胁。也许她的神父并不是一名隐藏在一袭黑袍之下的耶稣会会士,不过我也不能告诉她我的父亲是新教的牧师。这可能会吓坏她,或者冒犯她。至于谈哲学、谈魔鬼——尽管歌德把魔鬼描绘得十分愚蠢,但是魔鬼也仍然比浮士德重要多了——也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她尚居住在淳朴无知的净土之上,而我已经一头扎进了现实之中,扎进了造物的壮美与残酷之中。她若是听说了这些,又怎么受得了呢?我们之间矗立着一堵牢不可破的墙。我和她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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