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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旅行(第2页)

“哦,当然是用脑袋。那你用什么思考?”我惊奇地问他。

“我们用这个。”他指着心脏说道。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我勾勒出了白种人真实的肖像。好像直到这时,我所见到的全是多愁善感、雕琢粉饰的图片。这个印第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欧洲人的弱点,揭示了我们视而不见的事实。我觉得心中升起了一团无形的迷雾,一种未知却非常熟悉的东西涌上心头。迷雾之中,一个又一个意象浮现出来:先是罗马军团杀入高卢,随后出现了尤利乌斯·恺撒、大西庇阿和庞培的面貌,清晰得毫发毕现。我看见罗马雄鹰盘旋在北海和白尼罗河的岸边。接着,我看到了奥古斯丁用罗马长矛尖把基督教教义传给不列颠人,查理曼大帝迫使异教徒皈依基督教的光荣之战,还有十字军烧杀劫掠的队伍。我心中隐隐如针扎,了悟了十字军古老的浪漫主义原是虚空。哥伦布、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议会和他们派出的征服者,带着炮火、刀剑、折磨和基督教教义来了,甚至连边远的视太阳为天父以及活在宁静梦中的印第安村庄都不放过。我还看到传教士强迫太平洋岛屿上的人穿上一种衣服,衣服上面携带的烈酒、梅毒和猩红热足以杀死他们。

这已足够了。我们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所说的殖民、向异教传教、传播文明,还有另一张面孔——就像捕食的鸟带着残忍的专注搜寻远处的猎物——江洋大盗才有的嘴脸。装饰我们徽章的雄鹰和其他猎食者形象,在我看来都恰当地表现了我们的真实本性。

奥奇维艾·比昂诺对我说的其他事情也让我刻骨铭心。我觉得这些事情与我们会晤时特殊的气氛秘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略去不提,我的叙述就会不完整。我们的谈话地点在主楼五层的屋顶上。其他印第安人的身影间或出现在屋顶上,他们裹着羊毛毯,陷入了深深的冥思,像那东升西落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在晴朗的天空。我们周围是一片用风干砖(泥砖)盖的低矮方形房屋,有特色的梯子连接地面与屋顶,或者从屋顶通向更高层的屋顶(在早先更危险的时代,门常常开在屋顶上)。我们眼前是起伏的陶斯高原(海拔约7000英尺),一望无际,在地平线上有几座锥形的山峰(古代的火山),高度超过12000英尺。我们身后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潺潺流过房前,河的对岸有一个次级村落,红土坯房层层叠起,通往村落的中心。这一场景奇妙地模仿了以摩天大楼为中心的美国都市景观。在河的上游约半小时路程的地方,有一座绝世独立的山,它是这里唯一的一座山,没有名字。故事说,在山顶云雾缭绕的日子里,人们便会消失在山巅,去践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普韦布洛印第安人大都沉默寡言,对涉及他们宗教的谈话更是守口如瓶。他们心照不宣地将自己的宗教习俗当成秘密,而且这一秘密受到了严格的保护,所以我绝望地放弃了直接提问的尝试。在此之前,我从未遇到过如此秘密的气氛。文明社会的各种宗教都是众人能够接近的,其圣礼早就不再是秘密。然而在这里,所有教友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了然于心,白种人却丝毫不能介入。这一奇观异景让我想到了厄琉息斯(Eleusis),那秘密的仪式只为本民族所知,从未泄露。我理解了保萨尼阿斯(Pausanias)或希罗多德(Herodotus)写“我无权说出那个神的名字”时的感受。我认为,这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倘若泄露,便会导致团体或者个人毁灭的重大秘密。保住这个秘密,普韦布洛印第安人就能保持自尊心,抗拒白种人的统治力量。它给印第安人带来了团结和统一。而我确信,普韦布洛人作为一个独立的团体,只要他们的秘密不被亵渎,就会存在下去。

奥奇维艾·比昂诺在谈到他的宗教观念时所发生的感情转变令我惊讶。在日常生活中,他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克己和尊严,近乎宿命的平静。但是,一谈起与他的秘密有关的事物,他就会落入一种令人惊讶的掩盖不住的情绪里——这一事实满足了我的好奇心。就像我之前所说的,直接提问则一无所获。因此,在我想要了解关键事实的时候,我便尝试性地发表一点儿评论,观察我的谈话对象的表情,那些情绪化的表情是我非常熟悉的。如果我偶然猜中,他就会保持沉默或者支支吾吾,同时显出掩饰不住的深刻情感——他的眼中时常含着泪水。他们的宗教观念对他们来说不是理论(确实,能让一个男人流泪的理论大概十分奇特吧),而是事实,与相应的外部现实一样重要并激动人心。

我和奥奇维艾·比昂诺坐在屋顶上,炙灼的太阳越升越高,他指着太阳说:“在那里移动的不正是我们的天父吗?谁能说他不是呢?怎么可能有另外的神?什么都离不了太阳。”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逐渐升温。他搜肠刮肚地寻找词句,最后赞叹道:“一个人在山里又能做什么呢?没有太阳,他连火都生不起来。”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太阳可能是一个炽烈的火球,一个隐形的神创造了它。我的问题没有令他惊讶,更不用说愤怒了。显然,这个问题并没有触动他,他甚至也不认为我的问题愚蠢。这个问题让他无动于衷。我觉得好像碰到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他只是答道:“太阳是神,谁都明白。”

尽管每个人都不能否认太阳的伟大,但是看到这些成熟而庄严的人在谈到太阳时,竟表现出难以自持的情绪,我还是觉得新奇,我深深地被打动了。

还有一次,我站在河边仰望高山,它们比高原还要高上6000英尺。我正在想着,这是美洲大陆的屋脊,人们在这儿生活,向着太阳,就像这里的印第安人裹着毛毯站在村落最高的屋顶上,仰望太阳无言地沉思。这时,一个因压抑而颤抖的深沉声音,在我身后对着我的左耳说:“难道你不认为一切生命皆来自这座山吗?”那是一位年长的印第安人,他穿着鹿皮鞋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向我提出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我望了一眼山上倾泻而下的河水,知晓了造就这个结论的外部意象。显然,一切生命都来自这座山,因为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生命。这是显而易见的。通过他的问题,我感觉到一种与“山”一词有关的情绪翻搅起来。我想起了在山顶举行秘密仪式的故事,于是答道:“谁都明白你说的是真理。”

遗憾的是,谈话很快就被打断,我没能进一步探讨水和山的象征意义。

我注意到,普韦布洛印第安人虽不愿谈论他们的宗教,却随时准备激烈讨论他们和美国人的关系。山地湖泊(指奥奇维艾·比昂诺)说:“美国人为什么不放过我们呢?他们为什么禁止我们跳舞?我们想要我们的年轻人从学校回来,去基瓦会堂(举行仪式的场所)受教于我们的宗教,美国人为什么百般阻挠?我们从未妨碍过美国人呀!”他沉默了许久,又继续说道:“美国人想要消灭我们的宗教。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安宁?我们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美国人。是的,我们做这些是为了全世界。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

我从他的兴奋中觉察出,他所指的是他们宗教中某种极为重要的元素。因此我问他:“你认为你们的宗教行为会造福全世界吗?”他极富生气地答道:“当然。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说着,他用一种独特的姿态指着太阳。

我感到我们此时触及了极精极微的根基,逼近了这个部落的秘密。“毕竟,”他说,“我们是居住在世界屋脊上的民族,我们是天父——太阳父亲的儿子,我们依靠我们的宗教,每天帮助天父东升西落。我们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整个世界。如果我们停止我们的宗教仪式,不出十年,太阳就不会再升起了。那时永恒的黑夜就会降临。”

我顿时明白了每个印第安人的“尊严”和安然镇静来自何处。这一切均源于他们太阳之子的身份。他的生命具有宇宙性的意义,因他协助天父及众生的保佑者每日升起和降落。若与我们自己的自我辩护比较,即我们用理性给生命规定的意义,就只能显出我们的贫乏。我们对印第安人的质朴一笑置之,用聪明来伪装自己,这纯粹是出于嫉妒,若不这样做,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有多贫乏,有多破败不堪。知识没有使我们丰富起来,知识使我们越来越远离神话世界,而那本是我们最初的家园。

如果我们暂时撇开欧洲的理性主义,置身于这个孤寂高原山间的清新空气中,一侧连接着广袤无垠的大陆草原,另一侧通向太平洋;如果我们亦将关于世界的详细的知识置于一旁,代以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而对更远处的事物一无所知,我们便能够真切地理解普韦布洛印第安人的观点。“一切生命皆来自这座山”让他们深深地信服,这个印第安人也同样确信,他住在无边世界之脊,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他独有神圣之耳,他的仪式能最快地抵达遥远的太阳。山的神性,耶和华在西奈的显灵,尼采在恩加丁获得了准允——这一切都说着同一种语言。仪式能够通过魔力影响太阳,这样的观念乍看之下固然荒谬,但如果进一步审视,虽然依然不合理性,但却比最初假设的要熟悉得多。我们的基督教——像其他宗教一样,碰巧——也含有这一观念,即特别的行为,或者某种特殊的活动能够影响上帝——例如,特定的仪式、祈祷或者神所喜欢的美德。

人类的仪式是对上帝施影响于人的反应和回答。或许不只如此,也许还是一种“激活”,一种有魔力的强迫性行为。人类觉得自己能够有效地回答上帝全能的影响,能够做一些对上帝很重要的事情来报答上帝,这一切会引发自豪感,使人类个体获得一种超自然的尊严。“上帝和我们”——即使这不过是一种无意识暗示,但这种对等关系无疑是普韦布洛印第安人那令人羡慕的静谧的底蕴。这样的人的确是自得其乐的。

3 肯尼亚和乌干达

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卢梭

我去伦敦参观温布利博览会的时候(1925年),那里对英国统治之下的各部落的精彩介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决定稍后便去热带非洲旅行。

同年秋,我和两个朋友,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美国人,启程前往蒙巴萨(Mombassa)。我们搭乘的轮船叫“沃尔曼号”,同行的人有很多英国青年,欲前往非洲各殖民地任职。船上的气氛显示,这些旅客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要去闯天下。自然,船上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不过严肃的潜流也很明显。而事实上,在我返航以前就听说了几位旅伴的命运。在后来的两个月之内,有几个人在热带死去了。他们死于热带疟疾、细菌性痢疾和肺炎。死者之中,有一位年轻人还曾与我同桌进餐,就坐在我的对面。另一位是艾克利博士,因建立了中非大猩猩保护委员会而扬名,就在此次旅行前不久,我还在纽约见过他。

在我的记忆中,蒙巴萨又湿又热,欧洲人、印度人和黑人的居所隐藏在棕榈和杧果的树林里。那里景色优美如画,是一个天然港湾,上方有一座老旧的葡萄牙堡垒。我们在蒙巴萨逗留了两天,傍晚乘窄轨火车前往内地的内罗毕,很快就融入了热带的夜晚之中。

沿着海岸地带,我们经过了许多黑人的村庄,人们围着小火堆坐着闲谈。不久,火车开始爬坡。民居消失了,夜色沉沉。气温逐渐变得凉爽,我便睡着了。伴着第一缕阳光,白昼来临,我便也醒了。火车穿行在滚滚红尘之中,正在一块陡峭的红色悬崖边转弯。我们上方有一块参差不齐的岩石,上面一个瘦高的黑褐色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倚着一根长矛,俯视着火车。他的身旁耸立着一大棵仙人掌。

这一景象令我着迷——这是一幅完全陌生的画面,我并未经历过。但是,另一方面,这画面有一种极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觉得我曾经历过这个瞬间,我一向知道,将我与这个世界分离的只有时间。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乡下,我似乎还知道,这个黑皮肤的人已经等了我五千年之久。

在游历荒蛮非洲的整个过程中,这一奇异的感情基调一直伴随着我。像这样的似曾相识感,我能想起来的还有一例。我曾与以前的上司——尤金·布鲁勒(EugenBleuler)教授一起第一次观察到了超心理现象。在那之前我曾想象,如果我见到如此奇幻的现象,一定会瞠目结舌。但是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却丝毫不觉得奇怪,我觉得它再自然不过了,视其为理所当然,因为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它了。

我不知道这个孤独的黑猎人的形象触动了我的哪一根心弦。我只知道,千万年来,他的世界曾是我的世界。

恍恍惚惚中,我在午间抵达了内罗毕,该城位于海拔6000英尺处。这里的光线明亮刺眼,使我想起恩加丁,那里有从冬日低地的雾霭中射出来的耀眼阳光。我惊奇地发现,火车站里聚集的一群“工人”所戴的旧式灰白色羊毛滑雪帽,我在恩加丁也看到别人戴过,我自己也戴过。这种帽子广受好评,因为上翻的帽边可以放下来,像护面一样——在阿尔卑斯,它可以很好地抵御寒风,在这里则可以遮挡热气。

我们乘坐一辆小型福特汽车从内罗毕去往阿西平原,这是一大片禁猎区。从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俯瞰下去,这片广袤的热带草原的磅礴气象尽收眼底。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我们望见了大群的动物:小羚羊、羚羊、牛羚、斑马、疣猪等。牧群低着头吃草,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除了一只猛禽的凄厉叫声,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这里有属于永恒之初的平静,一如既往的世界,处于“无”的境界。因为到此时为止,没有人曾在此地认出这一个世界。我从同伴身边走开,走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体验着孑然一身的感觉。我在那里是辨认出这个世界的第一人,却不知道在这一刻,我也是真正创造了这世界的第一人。

意识的宇宙性意义在这里变得十分清晰。炼金术士说:“凡自然未能完善之物,艺术使之完善。”人类如我,在无形中从事着创造活动,把世界当作一种客观存在,给它打上完美的标记。我们通常把这种活动归功于造物主,丝毫没有考虑,这样一来,我们便把生命和人类的心灵当作了设计精良的机器,其毫无知觉地运作着,遵循着已知、先定的规则。这样惨淡的机械化的幻想,让人类、世界和上帝的戏剧性消失无踪。再也没有“新的一天”通往“新的彼岸”,只有枯燥的计算程序。我想起了我的普韦布洛老友。他认为他的村庄存在的理由是帮助他们的天父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我一度很羡慕他,因为他的信仰充满了意义,我也一直在绝望地寻觅我们自己的神话。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还知道了更多:人类在创造的完成中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事实上,人类本身就是世界的第二个创造者,只有人类把世界当作客观的存在——若不是这样,在数以亿计的年岁里,世界就不会被听到,不会被看见,牧群只能在沉寂中进食、繁衍、死亡,低着它们的头颅。世界在“无”的最深沉的夜里运转着,默默地终结。人类的意识创造了客观存在和意义,人类在伟大的“有”的过程里找到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乌干达铁路正在建设中,我们乘火车来到它临时的末端,第64站。工人们卸下了我们的行李。我坐在一个运输箱上,这是一个装着食品的板条箱,每个都需要一名工人来搬,我点起烟斗陷入了沉思。我们似乎已到了普世的边缘,即地球上有人居住的地带的边缘,诸多小径从这里无穷无尽地延伸出去,遍布整个大陆。片刻之后,一位年长的英国人——看起来是一位牧场主,过来坐在我旁边,也掏出了烟斗。他问我们要去哪儿。我大致介绍了一下我们各自的目的地,他又问道:“你是第一次来非洲吗?我在这儿待了40年了。”

“是的,”我告诉他,“至少这个地方是第一次来。”

他的话似乎有某种意义,这让我心中一惊,我试着揣摩他话中流露出的心理状态。显然,这些话体现了他经验中的精华:控制此处的不是人类,而是上帝——换言之,不是意志和目的,而是某种不可知的意念。

我尚未理出头绪,两辆汽车已整装待发了。我们8个壮汉爬上了车,和行李挤在一起,紧紧抓住车上的固定物。接下来几个小时的颠簸让我无法思考。下一站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卡卡梅加斯(Kakamegas)是地区特派员的所在地,也是非洲步枪队一个小的卫戍队的总部,那儿还有一家医院,以及——最难以置信的是——一家疯人院。渐渐到了黄昏,夜幕很快就覆盖了大地。突然,热带风暴来了,一时间电闪雷鸣持续不断,暴风雨把我们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每一条小溪都成了凶猛的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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