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他审视着自己的灵魂,
以望远镜。它看似
全无规律,却在他眼中
显现为美丽的星群;他亦
为意识添加了世间
一个不为人知的领域。
——柯勒律治《笔记本》[1]
写这本书的设想萌生于1956年的夏天,也是爱诺思会议在阿斯科纳召开的时候。在那里,出版商库尔特·沃尔夫在与来自苏黎世的朋友们交谈时,表达了他想让纽约万神殿书局出版一部卡尔·荣格传记的意向。而荣格的一位助手,乔兰德·雅克比博士,便提议由我来主持传记的编写。
我们都明白这一工作并不容易完成——众所周知,荣格一向反感将私生活公之于众。事实上,他确实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同意出版这本传记。不过一旦同意,他便每周安排一整个下午,专门与我一起写传记。就他日常工作的压力,以及因年过八旬而极易疲劳的身体状况而言,这些时间已是很多了。
从1957年春季动笔时开始,这本书便被设想为一部“自传”而非“传记”,由荣格本人作为叙述者。这个设想决定了书的构架,而我的任务则基本是提问和记录。一开始,荣格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但他很快就对这件事燃起了热情。他开始越来越有兴致地讲他的故事、成长经历、梦和见解。
同年年末,荣格对协力合作的积极态度促成了一个关键性的进展。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心动**后,荣格源于童年、之后长期潜藏的一些内在意象渐渐浮现。他发觉这些意象与他晚年作品中的一些思想有所关联,却又无法准确把握其中联系。一天早上,他告诉我他想亲自执笔童年回忆的部分。彼时,他已向我讲述过很多关于早年的记忆了,不过仍有错漏之处。
这是一个令人欣喜又出人意料的决定,因为我知道这项写作对荣格而言会多耗费精力。以他的高龄来说,除非打心里觉得这是一项内心的使命,否则他是绝不会接手这类事务的。这样一来,即从荣格本人的精神生活的角度,证明了本书是一部“自传”。
不久之后,我记录下了荣格的一句话:“我的每一本书都与命运息息相关。每一次写作过程中总会有不可预测的事件出现,我无法给自己预设一个什么章程。如今这部‘自传’,也与我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写下早年的回忆,于我而言已成了一件每日必行的事情。一日不写,身体就会感到不适。而只要提起笔,不适感便**然无存,头脑也会异常清晰。”
1958年4月,荣格完成了自传的童年时代、中学时代和大学时代共三章内容,最初被他称为“重要的早期经验”。第三章叙述截至1900年他完成医科学业。
不过,荣格对这部传记做出的直接贡献并不仅限于上述章节。1959年1月,他住在柏林根的乡间住所,每个早上都用来校对选定章节,本书也在那时修改成文。当校完“论死后的生活”一章时,他对我说:“我内在的某样东西被触动了。一些改变正在发生,我必须写下来。”于是“晚年思想”一章应运而生,这一章讲述了他最核心的,可能也是意义最深远的信仰。
这一年的夏季,荣格在柏林根写了“肯尼亚和乌干达”一节。而“美国:普韦布洛印第安人”一节则取自一篇未发表的未完成手稿,论及原始宗教心理学的一般问题。
在完成“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与无意识的面质”这两章时,我参考了1925年一次研讨会的会议记录。荣格第一次讲述他的内在发展历程便是在该研讨会上。
“在精神科的实践活动”一章的内容则基于1956年荣格与一位年轻的助理医生的谈话记录。这位助理医生来自伯格尔兹尼的苏黎世精神病院,当时荣格的孙子也在该院当精神病医生。谈话地点是荣格在库斯纳赫特的一处住所。
荣格通读过本书的原稿,并予以了肯定。间或他会订正几个段落,或添加一些新材料。反过来,我也会用我们的谈话记录来补充他自己写的章节,扩充其中过于晦涩的隐喻,再删去重复的部分。本书越是向前推进,他的工作和我的工作就越是趋向于融合。
在某种程度上,本书的产生即决定了其内容。谈话和随机的讲述难免带有随意性,随意的格调便贯穿了整部自传。所有章节都像是灵光一闪,匆匆阐述了荣格的人生和工作中的某些外在经历。不过作为补偿,这些章节传递了荣格智慧世界的气场,以及一个视心灵为深刻现实者的经验。我常向荣格询问这些外部事件的具体资料,却徒劳无获。他只记得他生活经验的精神实质,并且似乎也只有精神实质值得他讲述。
比文本梳理的困难更为要紧的,是固有的、更私人化的障碍。1957年下半年,一位学生时代的朋友来函邀请荣格写一写青年时代的记忆,他在回信上曾提及这一障碍。他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