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塔楼
通过科学研究,我渐渐给我的幻觉和无意识内容找到了坚实的基础。但是,文字和纸张在我看来仍不够真实,我还需要有某样东西来增加真实感。我要为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我所掌握的知识找到坚如磐石的象征。或者换句话说,我要以实实在在的方式来**我的信念。这就是“塔楼”的起源,也就是我在柏林根为自己建造的房屋。
最初便已确定,我的塔楼要临水而筑。我一直莫名地为苏黎世湖上游湖地区的优美景致所吸引,于是在1902年,我便在柏林根买了块土地。这块地坐落在圣梅恩拉德地区,是一所老教堂的地产,早先属于圣加仑修道院。
一开始,我并没有计划要盖一栋严格意义上的房屋,只不过想建造一个原始的单层居所罢了。它应该是一个圆形结构,中央有一个火炉,沿墙有长凳环绕。这是我心中或多或少设想过的一种非洲小屋,屋子正中央有几块石头围成一圈,火在中间燃烧着,全家人便围绕这个中心过日子。原始的小屋把一种整体观念——家庭完整性的观念具象化了,就连各种驯养的小动物也参与其中。不过,在修建小屋的最初阶段,我更改了这个计划,因为我觉得这太原始了。我想它应该是一栋两层的正规房屋,而不应只是一个低矮的趴在地上的小屋。于是,1923年,第一座圆形房屋建起来了,竣工之时,它已成为很合我胃口的塔楼式住宅。
这个塔楼给我一种宁静和新生的感觉,自始至终十分强烈。对我来说,它代表着一种母性的温暖。但是我渐渐发觉,我想说的东西,它并未完全表达出来,仍少了点儿什么。所以,在四年后的1927年,我又增加了一个中心建筑物,连着一个塔式的配楼。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四年——我又有了一种不完整的感觉。我还是觉得这栋建筑太原始了,所以在1931年,我扩建了这栋塔式配楼。我想在塔楼中隔出一间为我专有的房间用于独处。我记得,在印度的房屋中,总是有一个专门的区域——尽管可能只是房间的一个角落,用帘子隔开——供居住者在此隐退。他们会在里面做一刻钟到半小时的冥想或瑜伽练习。在居住环境非常拥挤的印度,这样的隐退之所非常重要。
我独自待在隐室之中。我随身携带房间的钥匙,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我在隐室墙壁作画,岁月流转,是画中的内容将我隔离在时间之外,脱离了现在,从而进入永恒。这第二栋塔楼,成了能让我精神专注的地方。
1935年,我开始想要一片篱笆围起的庭院。我需要一个更大的空间,能够敞纳天空,连通自然。于是——另一个四年之后——我加盖了庭院和一间湖边凉亭,它们构成了建筑群的第四部分,独立于其他三部分构成的建筑主体。于是,一个四位一体的建筑群就建成了,前后共用了12年的时间。
1955年,我的妻子去世之后,我感到一种内在的义务,要我成为我原本的样子。这一义务从柏林根的房屋上体现了出来,我突然发觉,房屋的中心部分小而低矮,被两栋塔楼遮掩,它正代表了我自己!我不能继续藏在“母性之塔”和“精神之塔”的背后了。所以,我给这个部分加了一层,它代表着我,也代表着我的自我人格。早些时候,我肯定不会这么做,我会把这当作对自我的肆意强调。现在,它则成了晚年阶段意识的延伸。至此,整个建筑便竣工了。第一层塔楼是在1923年破土动工的,那时我母亲刚去世两个月。这两个日期意味深长,因为我们将会看到,塔楼一直与死者有着某种联系。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塔楼在某种角度上是一个成熟的场所——像是母体子宫或一个母性形象,我在其中能够变成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自己。它让我觉得仿佛在石头中获得了再生。因此,它让自性化的过程具象化了,一种比青铜更恒久的记忆。在建造的过程中,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我根据各个时刻的具体需求,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建起了这栋房屋。甚至可以说,我在建造它的时候,恍惚如在梦中。事后我才看出,房屋的每个部分相辅相成,构成了含义丰富的形态,成了心灵完整性的象征。
在柏林根,我过着真实的生活,成了最本质的自己。在这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母亲的年老儿子”。这是炼金术里一个睿智的说法,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老人”,是“古人”,其实是指我的第二人格自始至终一直存在着。他存在于时间之外,是无意识这个母亲的儿子。在我的幻觉中,他以腓利门的形象存在,而在柏林根,他又再度恢复了生机。
有时,我感到自己仿佛融入了周围的景色和万事万物之中,我活在每一棵树里,在澎湃的波涛里,在白云里,在来来去去的动物里,也在季节的轮转里。几十年过去了,塔楼里所有东西都生长成了它们自己的模样,亦无一物不与我相关。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历史,也记录了我的过往。这个空间留给了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的腹地,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王国。
我没有引来电力,亲自照管壁炉和火炉。每到黄昏,我会点燃老式油灯。这里没有自来水,我就从井中汲水。我还劈柴、烧饭。这些简朴的行为使人变得淳朴。淳朴是多么困难呀!
在柏林根,环境极其静谧,最微小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我则活得“体露金风”[1]。各种思想浮上表面,有的回溯到千百年前,也有的遥遥望去千百年后。在这里,创造的痛苦得到了缓解。创造和游戏变得很接近了。
1950年,我用石头刻了一座纪念碑,以表达塔楼对我的意义。我找到这块石头的经历也算是件趣闻。我需要些石头修建院子的围墙,于是便从柏林根附近的采石场订购了石料。石工当着我的面把需要的尺寸转达给采石场主,采石场主把它们逐一记在了笔记本上。而当船把石料运来并卸到岸边的时候,我们却发现拐角处要用的那块石料尺寸不对:本应是三角形底面的石料,可送来的却是方形的。这是一个完美的立方体,比订购的大了许多,厚度约为20英寸。那石工火冒三丈,要船上的人立刻把它运回去。
但是我一看见这石头便说道:“不,这块石头我要了。我要定它了!”因为我一眼便看出,这石头很合我的心意,我想用它做点儿什么。只是我还不知道具体要将其做成什么。
我首先想到的是炼金术士阿诺德·维拉诺瓦(ArnaldusdeVillanova,死于1313年)的一首拉丁文诗。我将之镌刻在这块石头上。诗文翻译过来便是:
这是一块卑微的丑石,
论价钱实在便宜至极!
傻瓜们越是轻视它,
智者们就越是对它喜爱有加。
这首诗指的就是炼金术士的哲人石,即青金石,其为普通人所轻视和排斥。
很快,又有内容浮现出来。我在石头正面的自然结构里看见了一个小圆圈,像一只眼睛一样望着我。我把它在石头上刻了出来,又在中间刻了一个小矮人。这便是“瞳孔里的小玩偶”——是你自己——在别人的瞳孔里映出的影子。就像是迦比尔或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特勒思弗洛斯[2]一样。在古代的雕像中,他身穿有帽斗篷、手持一盏提灯。他同时还是一个指路人。在雕刻的过程中,我想到了几句给他的献词,便也刻在上面。铭文用的是希腊文,译文如下:
时间是个顽童——一切皆儿戏——人生如棋盘——而他王权在握。这是特勒思弗洛斯,他游**在宇宙中最暗淡无光的地方,像一颗星照亮了深浓的黑暗。他指出来一条路,通向太阳之门,通向梦的国土。[3]
在我凿刻石头的时候,这些话逐字逐句地流过我的脑海。
石头的第三面朝向苏黎世湖,我悉听它的话语,用拉丁文刻在上面。这些话多少引自炼金术的文本,翻译过来是这样:
我是孤儿,独自一人,但又处处可见。我是一个整体,但又自我对立。我既年轻又衰老。我不知有父母,因为我像鱼,是被人从深水中捞起的;或像一枚白色的陨石,是从天而降的。我游**在山川之中,也藏在灵魂的最深处。每一个人都曾看到我死去,然而我却不曾进入无尽的轮回。
最后,在阿诺德·维拉诺瓦那首诗的下方,我用拉丁文刻上了这样的文字:“值75岁寿辰,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特立此碑,谨表感恩,于1950年。”
石头雕琢完毕之后,我对它看了又看,充满了好奇,我在心里问自己,是出于何种动机才刻了这块石头。
这石刻立在塔楼的外面,就像是对塔楼的说明。它是居住者心态的表露,但对外人来说很难理解。你可知道我想在石头背面刻上什么吗?“墨林[4]的哭喊!”因为这块石头上的话使我想起了墨林,他从世界上消失后,在森林里度过了余生。人们仍然可以听到他的叫喊声,于是传说还在延续,但人们却不能理解或解释他在喊什么。
墨林所代表的,是中世纪的无意识尝试创造一个与帕西法尔类似的人物的意图。帕西法尔是基督教中的英雄,而墨林是恶魔与贞洁处女所生的儿子,是帕西法尔阴暗的兄弟。12世纪,这个传说刚刚产生,人们尚不具备理解墨林的本质意义的前提条件。因此,他的故事便以流放告终,在他死后,森林里才会传出“墨林的哭喊”。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喊什么,这意味着他仍没有获得救赎。他的故事到此没有结束,仍然被人们广泛传诵着。可以这样说,墨林的秘密借助于墨丘利这个人物,依靠炼金术而流传了下来。现在,墨林再度被我的无意识心理学提起——还是不能被世人理解!这是因为,大多数人还不能把握无意识与生活的密切关系。我一再了解到,要做到这一点对人们来说是多么困难。
第一座塔式建筑即将建好时我住在柏林根。那是1923年年末与1924年年初的冬天。我依稀记得,当时地面上没有积雪,也许已到了早春时节。我只身独处了大概一个星期,或许更长些。空气中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沉寂。
一天黄昏——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我正坐在壁炉前,把一只大水壶放在火上,将水烧热用于洗漱。水开始沸腾,水壶便开始唱歌。那声音听起来非常繁复,像弦乐,甚至像一整个管弦乐队所发出的声音。它就像一曲多声部的音乐,我平时并不欣赏,但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它特别有趣。好像塔楼里有一支管弦乐队,塔楼外也有一支。一会儿这个声音占了主导地位,一会儿那一个又盖过了这一个,仿佛是一呼一应,一唱一和。
我坐在那里听得沉醉。我听着这音乐会,听着自然的旋律,听了远不止一个小时。这轻柔的音乐也掺杂着大自然中不协调的声音。这很正常,自然也不总是和谐的,她也有着糟糕的矛盾和混乱。这音乐也有同种情形:声音倾泻而出,恰似行云流水——奇妙如此,难以言喻。
另一天晚上,也是这样万籁俱静,我一个人独眠于柏林根(时值1924年冬末春初),却被一阵绕塔楼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惊醒了。远处传来了音乐声,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我便听到了笑声和谈话声。我心想:“是谁潜行于此?用意何在?沿湖只有一条小路,可是几乎不曾有人走过!”想到这些,我完全清醒了过来,起身走向窗边。我把窗户打开——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外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外面空无一物,毫无特别之处。
“真奇怪。”我想。我敢肯定,脚步声、笑声和谈话声是确有其事。但是很显然,刚才只是南柯一梦罢了。我躺回**,琢磨我们终究有无办法自欺欺人,琢磨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梦。想着想着,我又沉沉睡去——而同样的梦片刻又出现了:我再次听到了脚步声、谈话声、笑声和音乐声。同时,我还看到了几百个黑衣人,可能是穿着礼拜服装的农民家的男孩们。他们从山上来,蜂拥至塔楼,将塔楼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拼命地跺脚、大笑、歌唱,还拉起了手风琴。我十分恼火,心里想道:“岂有此理!我本以为是做梦,这下可好,倒是变成真的了!”就在这时,我又醒了。我再次从**跳下来,打开窗户和挡板,结果发现一切还跟刚才一模一样:月光如水,万籁俱静。然后我想:“啊呀,这真是见鬼了!”
自然而然,我这样问自己,当一个梦如此逼真,同时一定要把我弄醒,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通常我们只有遇见鬼的时候才会这样。清醒状态意味着感受到的是现实。因此,这个梦便表现了一种与现实等同的情境,它让我处于一种清醒的状态。这种梦与一般的梦正好相反,无意识在其中似乎有意要传达给做梦者一种异常真实的印象,并通过重复来加强这种印象。这种真实性一方面来自身体的感官,另一方面则来自原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