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象过竟然能够有这般体验。它不是想象出来的。这些视象和体验完全是真实的,其中没有主观的东西,都具有绝对客观的品质。
我们不好意思说“永恒”,但是我要把这些体验描述为一种非时间的狂喜。在其中,当下、过去和未来合为一体。时光中的一切事物被凝聚成了一个结实的整体。一切都没有分散在时间里,一切都不能用现世的概念度量。这一体验只能被定义为一种感受状态,但这并不能靠想象产生。我又怎么能想象出昨天、今天和明天并存的情形呢?总有事情尚未开始,总有事物确定地存在于当下,还有另外的事物已经结束——这一切却都是一个整体。感觉所能捕捉的唯一的东西是印象的总和,一种光辉灿烂的整体,包含着对开始的期待、对现存的惊异和对结果的满足或失望。人便被编入了一个难以描述的整体之中,同时又以完全客观的态度观察着这个整体。
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此体验到了这种客观的态度。那是我妻子去世之后。我在一个很像视象的梦里见到了她。她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直视着我。她正值大好年华,大约30岁,穿着多年前我的灵媒表姐给她做的衣服。这也许是她所穿过的最美丽的衣服了。她的表情不喜不悲,而是客观、智慧、包容,没有哪怕最细微的情绪反应,仿佛已经超脱了情感的迷惘。我知道这不是她本人,而是她为我制作或送来的肖像。它包含了我们亲密关系的开始,包含了我们52年婚姻里的事件,还有她生命的终结。面对这种完整的、几乎无法领悟的形象,我只有沉默。
我在这个梦和先前的视象中体会到的客观性,也是完整自性化的一部分。这种客观性意味着脱离评价和感情束缚。一般来说,感情束缚对人类来说是重要的。但是,这种束缚包含着投射,从这些投射中脱身是很重要的,这样才能实现自性和客观性。情感关系是有欲望的关系,被强迫和限制污染——我们会对关系中的另一方抱有某种期望,也因此剥夺了对方和自己的自由。在情感关系中,客观认知藏在吸引力的背后,那似乎是核心的秘密。只有通过客观认知,真正的合为一体才可能实现。
病愈之后,我的工作进入了一个硕果累累的阶段。我的许多主要著作就是在这时写成的。我对万物归一的洞察或者想象,鼓励着我阐释新的构想。我不再致力于完善我的观点,而是让自己跟随思想流动。这样一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我面前,并渐渐明晰起来。
这场病还带来了其他改变。用语言表达出来,便是对现存事物的肯定:无条件地接受一切事物本来的样子,不加主观臆断——接受一切现状,接受我看到的和理解的,以及接受自己的本性,如它恰巧是什么样的。刚开始生病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态度有些偏颇,而且我应对此负起责任。但是,当一个人走上了自性化的道路,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他便必须容纳错误——没有错误,生活就不完整。我们片刻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犯错误,不会失足落入致命的危险中。我们可以设想有一条安稳的道路,但那只可能是通向死亡的路。死后就没事了——无论如何,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走上安稳道路的人,与死无异。
经过了这场病我才明白,承认自己的命运是多么重要。这样锻造出的自我才不会在遇到不解之事时崩溃。这样的自我更加持久,能够包容真理,也能够应付世界和命运。于是,经历失败也就等于经历胜利。没有什么会被影响——被内在或外在影响,因为个人的连续性已足以抵挡生命与时间的洪流。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个体不能对命运的安排寻根究底。
我还认识到,对于那些自发出现在心中的思想,我们必须将其当作我们实在的一部分来接受。诚然,真与假的分类是长存的。但是,因为它们并非一成不变,所以需要使其退居第二位。思想的呈现比我们对其的主观评价更重要。不过,这些评价也不可压抑,因为它们也是当下的想法,是我们完整性的一部分。
【三颗钻专家伴读】
第十一章 论死后的生活
李孟潮
荣格在这一章试图探索的是轮回这个现象。他更多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承认轮回,也就是说,他认为无论轮回是不是事实,相信轮回观都有利于心理健康,所以希望人们从神话的角度来理解死亡。
他认为大多数人愿意相信死后有生命存在,假定他们的生活能够无限地延续下去,有着重要的意义,大部分人会觉得活得更感性,感觉会更加良好、平和。他觉得自己拥有的时间会非常长,所以就不会匆忙、慌张。
原文中有一段话颇值得玩味:
然而,只有触及极限时,我们才能感受到无限。人类的最大限制就是“自性”,它表现在这样的经验中:“我不过如此!”只有意识到我们囿于自性之中有多狭隘,才可能构建起与无限的无意识的联系。
我一开始认为这段话翻译错了,因为英文版中“self”是小写的,可能翻译成“自体”比较好,荣格的意思应该是“自我”或者是“自体”限制了人类,而在荣格主流的学说中“自性”一般会大写,代表自性原型。自性原型在荣格的绝大部分文字中,就是超越的终点,是不可能造成限制的。
我查了五个版本的译文,其中只有一个译本翻译成“自我”。但我转念一想,荣格要是想表达“自我”是限制者的话,怎么不用“ego”这个词?用self很容易混淆。我就去查了德文原版,我惊奇地发现,对应单词Selbst就是大写的,所以至少有一半可能,荣格认为自性原型造成人的限制。
自性原型,其实就是印度教说的大我,和基督教中的上帝有类似之处,虽然在印度教中也有类似“大我无我”之说,但总体上强调事物的“有我”一面。荣格自己也表达过,他更欣赏“有我观”。但是“有我观”“大我感”容易造成一种自卑感——“小我”的“我不过是地球上一个小小的人”“我不过是上海市闵行区一个买不起别墅的知识打工者而已”。
而“无常无我”的理念,则如荣格所言,让人与无边无际的星空和大海联系起来。考虑到荣格死前都在看禅宗书籍,难说他是否产生了超越自性原型的理念,从而在这里说自性是限制。
[1]科斯(Kos)在古代十分有名,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所在地,也是希波克拉底诞生的地方。——原注
[2]《石榴园》是摩西·科多维罗(16世纪)撰写的古老的卡巴拉,即犹太神秘哲学著作。在卡巴拉学说中,上帝本处于隐匿状态,有十种神圣的显灵,其中两种便是马尔狄丝和蒂费莱特。它们分别代表上帝头脑中的阴性特质和阳性特质。——原注
[3]引自《浮士德》第二部。——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