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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没用的小伙子,”财喜怜悯地说,“你就歇一歇吧。”于是,财喜好像想起了什么,纵目看着水天远处;过一会儿,歌声又从他喉间滚出来了。

“财——喜!”忽然秀生站了起来,“不唱不成吗!——我,是没有用的人,病块,做不动,可是,还有一口气,情愿饿死,不情愿做开眼乌龟!”

这样正面的谈判和坚决的表示,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财喜一时间没了主意。他望着秀生那张气苦得发青的脸孔,心里就涌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虽则是流传已久,可实在太像了他们三人间的特别关系,怨不得秀生听了刺耳。财喜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秀生面前唱得这样高兴,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说“情愿饿死”吗?事实上,财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现在秀生这句话仿佛是拿出“家主”身份来,要他走。转想到这里,财喜也生了气。

“好,好,我走就走!”财喜冷冷地说,摇橹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这样的反响,倒无从回答,颓丧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财喜又冷冷地然而严肃地说,“你不准再打你的老婆!这样一个女人,你还不称意?她肚子里有孩子,这是我们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发疯了似的跳了起来,声音尖到变哑,“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财喜也陡然转过身来,握紧了拳头,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战了:“我敢就敢,我活厌了。一年到头,催粮的,收捐的,讨债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没有明天,当了夏衣,赎不出冬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厌了!活着是受罪!”

财喜的头也慢慢低下去了,拳头也放松了,心里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烧。船因为没有人把橹,自己横过来了:财喜下意识地把住了橹,推了一把,眼睛却没有离开他那可怜的侄儿。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说,那些苦处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么苦都吃,帮你对付。你骂她,她从不回嘴,你打她,她从不回手。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几夜没有睡呢。”

秀生惘然听着,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泪水,他像熔化似的软瘫了蹲在船板上,垂着头;过一会儿,他悲切地自语道:

“死了干净,反正我没有一个亲人!我死了,让你们都高兴。”

“秀生!你说这个话,不怕罪过吗?不要多心,没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没有人巴望我死吗?嘴里不说,心里是那样想。”

“你是说谁?”财喜回过脸来,摇橹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里。”

“啊哟!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绿头巾给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声音又提高了,但不愤怒,而是从悲痛,无自信力,转成的冷酷。

“哎!”财喜只出了这么一声,便不响了。他对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关系,有时也极为后悔,然而他很不赞成秀生那样的见解。在他看来,一个等于病废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这女人有没有良心,完全是两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个男人睡过觉,什么也没有变,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内的事,她都尽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财喜虽有这么个意思,却没有能力用言语来表达;而看着秀生那样的苦闷,那样地误解了那个“好女人”,财喜又以为说明白实属必要。

在这样的夹攻之下,财喜暴躁起来了,他泄怒似的用劲摇着橹,——一味地发狠摇着,连方向都忘了。

“啊哟!他妈的,下雪了!”财喜仰起了他那为困恼所灼热的面孔,本能地这样喊着。

“呵!”秀生也反应似的抬起头来。

这时风也大起来了,远远近近是风卷着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发昏了。在这港湾交错的千顷平畴中恃为方向指标的小庙、凉亭、坟园、石桥,乃至年代久远的大树,都被满天的雪花搅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赶快回去!”财喜一边叫着,一边就跳到船头上,抢起一根竹篙来,左点右刺,立刻将船驶进了一条小小的横港。再一个弯,就是较阔的河道。财喜看见前面雪影里仿佛有两条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财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时秀生早已青着脸咬着牙在独力扳摇那支大橹。财喜抢上去,就叫秀生“拉绷”——

“哦——呵!”财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气发一声长啸,橹在他手里像一条怒蛟,豁嚓嚓地船头上跳跃着浪花。

然而即使是“拉绷”,秀生也支撑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个人就够了!”财喜说。

像一匹骏马的快而匀整的走步,财喜的两条铁臂膊有力而匀整地扳摇那支橹。风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儿却变大。

财喜一手把橹,一手倒脱下身上那件破棉袄,回头一看,缩作一堆蹲在那里的秀生已经是满身的雪,就将那破棉袄盖在秀生身上。

“真可怜呵,病,穷,心里又懊恼!”财喜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十二分对不起这堂侄儿。虽则他一年前来秀生家寄住,也死力帮助工作,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么一回事,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别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恼,秀生老婆的挨骂挨打,也全是为了这呵。

财喜想到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从他背脊上流过。

“我还是走开吧?”他在心里自问。但是一转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个人干得了吗?秀生老婆虽然强,到底也支不住呵!而况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应该好好活着!我走他妈的干吗?”财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着,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他发狠地摇着橹;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两条船,又一会儿便将它们远远撇落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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