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院长被打动了,她特批推迟了熄灯时间。孩子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等待自己的劳动成果出烤箱,一边开心地轮流表演节目。有人喊“程老师来一个”,她大大方方地给大家唱了一首郑智化的《水手》,又唱了一首张惠妹的《姐妹》。有孩子问她中秋节为什么不回家陪父母,她忽然动了情,潸然泪下说自己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了,所以孩子们就是她的亲人……
海鲜月饼的滋味不久就忘记了,但这一夜的狂欢和最后的泪水,永远刻在包括孟瑶在内的所有孩子的心中。
三年的福利院时光无比美好,但在2007年的初春,“程老师”突然不辞而别,走时跟来时一样突然。
“程老师”离开那天是3月初的一个周六。她像往常一样6点钟起床,叫醒并督促孩子们洗漱吃早饭,开过早会后,她给低龄孩子们讲了美人鱼的童话。故事中小美人鱼得到了王子的爱却又失去了爱,最终可怜地化为泡沫;搭班老师提醒不要讲这么悲惨的故事,她却前所未见地顶撞了对方,说原文便是如此。到了午饭时间,一名叫孟珂的小朋友不肯好好吃饭,她亲自去后厨做了一碗鸡蛋羹,然后跑回来一勺一勺地喂;但小孟珂还是发脾气不肯吃,结果她在众目睽睽下给了孩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进入福利院将近三年,“程老师”从未对任何孩子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动手了,因此旁边的孩子们全都目瞪口呆。但她一句对不起也没说,转身便往外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乱糟糟地吃过了午饭,好不容易伺候小孩子们午睡了,搭班老师出来找人。院子里找过了,后山坡也找过了,孟瑶等几个大孩子跟着一起找,还是不见人影。他们只好问大门口的保安,对方说她中午就离开了,走时跟来时一样,就背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包。
孟瑶跑去“程老师”的宿舍,才发现东西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所有不要的物品都已标明该如何处理。桌上有一封辞职信,说自己计划开始人生的新篇章,因此决定辞去福利院的工作,对给大家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孟瑶不甘心,满以为等她气消了就能回来,这一等就是两年多,直到齐院长接到来自中州的电话……
“程老师”的骨灰被安葬在福利院的后山坡。
从后门出去,沿一条小径蜿蜒而上,穿过一片竹林,大约十分钟便来到一片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这里是孩子们常来做游戏的地方,也是亲近大自然之所。站在缓坡上,可以遥望下方的福利院全景;但要想看清远方城市的天际线,就需要顺着小径再往上走,到上方的观景平台。
仪式很简短。齐院长和几个老师分别讲了话,孟瑶则代表孩子们发言,大致意思就是不要辜负程老师生前的厚望,努力赢回自己人生的选择权。几乎所有人都落泪了,最后安放骨灰时,几个孩子甚至哭得站不住,但一名六七岁男童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悲伤。
旁边老师介绍说,男孩叫孟珂。童维嘉立刻想起,就是他在“程老师”离开那天被打了耳光。他没有丝毫的悲伤,因为记仇吗?但老师的话很快打消了她的疑问——这孩子患有唐氏综合征。
所以“程老师”不但动手打了孩子,还打了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童维嘉忍不住向师傅嘀咕,难道她之前的完美形象都是伪装?
但其他孩子的悲伤又无比真实。如果这个冒牌货只想混日子,她完全有更省心的办法。再说她冒名顶替的目的是什么呢?福利院的待遇微薄,与辛劳付出完全不成正比;作为外聘人员,也解决不了户口。
根据齐院长的说法,当初“程丽秋”来福利院工作,是通过正常渠道应聘来的。她有中州师范大学颁发的学前教育专业的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在相关部门的网站上查询,证书都真实有效。
因此当罗忠平旁敲侧击,暗示“程老师”有没有可能是旁人冒名顶替的,齐院长立刻摇头否认,说绝对不可能。近三年的工作实践也足以看出,她的业务能力很强,理论功底扎实,很明显是科班出身。
她是冒名顶替的,但又不像冒名顶替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疑问,罗忠平和童维嘉告别南山市儿童福利院。回到中州,两人再次缓步于芙蓉湖岸边的小径。春暖花开,曾经冰封的湖面早已碧波**漾,几对学生情侣携手在岸边的林荫道散步,一个小男孩在母亲的看护下蹲在岸边捞蝌蚪。日头渐渐低垂,给湖面洒上了一层碎金,几名同学坐在湖边的太湖石上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希望福利院那个是真的,”憋了很久,童维嘉忍不住说道,“淹死的那个才是冒牌货!”
“为什么呢?因为福利院那个是受爱戴、有爱心的好老师,而淹死的这个不像什么好人?”
“也不能说一定不是好人,但从对社会的贡献来说……当然,我知道这么想不对,不应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罗忠平笑起来。他告诉自己要保持耐心,因为小童是自己漫长刑警生涯带的最后一个徒弟了。
“你问谁才是真正的程丽秋,可为什么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程丽秋呢?”
童维嘉愣住,被师傅的话搞糊涂了。
“通常来说,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人。”罗忠平语重心长地说,“然而别忘了,名字也只是代号。假设在出生时,我的父母给我起名叫童维嘉,而你的父母给你起名罗忠平,难道我们两个人就会灵魂交换吗?”
“当然不会!”童维嘉试图去揣摩师傅话中的深意,但想来想去只觉得可笑。“你爹姓罗,我爸姓童,怎么可能反过来起名?除非不是亲生的!”
“我们习惯了一个人对应一个名字,就像一个人站在太阳下,也必然会有一个影子。”
童维嘉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但如果在晚上,你走在路灯下呢?”
罗忠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再一次投向波光粼粼的芙蓉湖,仿佛那里藏着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