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前,罗忠平的那位老战友告诉两位刑警,周红霞的所谓深厚背景其实都是坊间谣传。她人生故事的开头甚至与陈芳雪有几分相似,抱着美好的幻想从农村来到城市,不料遭到社会的毒打;飞蛾扑火似的把爱情当作救星,结果却一步步沦落风尘。童维嘉忍不住想,当初不可一世的老板娘在面对自我献祭的陈芳雪时,会不会回忆起曾经同样幼稚可笑的自己?而如果天歌夜总会屹立至今,陈芳雪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周红霞?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们再找别人问去。”
罗忠平站起来,将笔记本夹在腋下,大步向外走。童维嘉急忙跟在后面,果然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等,你们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陈芳雪。耳东陈,芬芳的芳,下雪的雪。”
周红霞重新从罗忠平手中接过照片,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不,她叫爱丽丝,《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1998年6月,宋光明出事后,在天歌夜总会当服务员的陈芳雪摇身一变成了“爱丽丝”。爱丽丝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小品学兼优。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父亲的一位学生觊觎老师的研究成果,阴谋设计陷害,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使刚考上大学的爱丽丝成为孤儿,而她时时刻刻铭记着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
当然,身世背景和名字一样都是编造的。陈芳雪的文化水平不低,年龄也不大,周红霞认为她适合走清纯女学生路线;可下海的女学生也多了,怎么才能与众不同呢?在最初一个月的痛苦折磨后,陈芳雪自己提出能否安排一个悲惨的身世。听了她的想法,周红霞大为赞叹,身负冤屈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而筹钱复仇的计划又会让男人出于可笑的正义感拼命掏腰包。
爱丽丝为复仇而筹款的目标是十万元——恰巧与陈芳雪被龙诚和柳雯雯联手诈骗的金额一样。
当然按照周红霞的说法,陈芳雪下海是完全自愿的,她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阻过,但陈芳雪当时急用钱,似乎碰到了什么难事。以爱丽丝的花名在天歌做了一年半,她还清了债务还攒了点钱,却突然在千禧年到来前洗手不干了。
一年半的时间就净赚十多万,童维嘉听得连连咋舌,连忙问这在天歌算多算少。周红霞露出得意的表情说,也就及格线而已,用点心思一年几十万的都有。在她记忆中,陈芳雪不算很拼的,闲时喜欢拿本书看,有时妆容也不太讲究,但她性格好又聪慧,身边也有几位忠实的金主。
周红霞的证词肯定有很大水分,但在不牵扯自己的地方,她似乎也没必要撒谎。陈芳雪下水为了钱,那十万用来换取柳雯雯对宋光明的谅解书,只是最后没能如愿;下水一年半后又突然离开,显然也与宋光明的出狱时间吻合。
在熙来攘往的幸福大街上,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坐在门口占道搭起的小桌旁,童维嘉和师傅一边吸溜面,一边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青少年科技中心。那里便是当初天歌夜总会的所在,仅仅四五年光景,纸醉金迷的欲望欢场就变成了祖国花朵们的知识海洋;只是那些夹着书本举着棉花糖的中学生们,有几个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呢?
“所以,陈芳雪为了救宋光明,从周红霞手里借了十万,却被龙诚给骗了!”童维嘉咬牙切齿,“龙诚难道不知道,为了这十万,陈芳雪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罗忠平把头埋在碗里,对徒弟的愤怒似乎无动于衷:“对于龙诚来说,这并不重要吧。”
面馆正对着一座过街天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倚着栏杆大声说笑。童维嘉望着她们,突然一股无名怨气冲上脑门儿。
“师傅,这个案子我不想跟下去了。”她说着,用力扔下筷子。
“为什么?”
“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呢?真相吗?还是正义?她被人顶替,没办法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哪里呢?她眼看着朋友替自己惨死,只能隐姓埋名的时候,我们在哪里呢?总算有好心人帮她了,却不清不楚地被陷害入狱坐牢,那时候我们又在哪里呢?到最后她为救人卖身换了十万又被骗了的时候,我们又在哪里呢?!”
年轻女刑警的表情痛苦,老刑警却望着她露出笑容,将筷子捡起来,重新塞回她的手里。“好问题啊……但还应该再接着问下去。”
“问什么?”
“当下一个陈芳雪再出现的时候,我们在哪里呢?”
面吃完了,看到天桥上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离开,堵在童维嘉心里的疙瘩好像也化开了些。罗忠平让她早点儿回家休息,忙碌了好几天,趁着有时间赶紧洗个澡睡个觉,又说三天之期已到,明天陈芳雪就该回来了。童维嘉问,如果陈芳雪不回来呢?罗忠平想了想回答,自己确实也没有十分把握,但凭直觉她明天应该会出现的。
童维嘉跟师傅打了十块钱的赌,然后两人在幸福大街和师大南路的十字路口各奔东西。天还没全黑,夜风正好吹散暑气,街上的人们尽情享受着一日里最后的快乐时光。童维嘉来到公交车站,想了想又改变主意,决定走路回家。
沿着师大南路向西步行大约半个小时,童维嘉终于走到西苑豪庭小区门口。几名少年在小区对面的街心公园玩儿滑板,各种炫酷的动作,摔了也很开心。空气中飘来大排档烧烤的香气,享受暑假的学生们正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玩儿着可笑的早恋游戏。望着他们,童维嘉不由自主嘴角上翘,想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快乐。
师傅说得没错,每件案子都不是孤立的,陈芳雪的确可怜,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土壤催生了她的悲剧?即便她的命运已无可更改,至少还可以清除掉生出罪恶的土壤,让更多相信公平正义的少年免于同样的恐惧。
面前的儿童游乐场里,上次差点儿被撞的男孩正兴奋地一次次从滑梯上冲下。旁边的奶奶同他一样开心,举着水杯跟在男孩屁股后面,而奶奶的后面又跟着一个四十多岁拎着大包小包的保姆。多幸福的孩子啊,童维嘉心想,怪不得都说投胎是门学问呢,从这个角度说,自己跟这个男孩都是幸运的;但万一生来便处于陈芳雪——也就是真正的程丽秋的位置,自己能走出一条更好的路吗?
出生不久便成了孤儿,侥幸被领养也依旧身处贫困县的贫困村,从小苦读考上大学却被人冒名顶替;以为自己落榜,只好来到中州打工,偶然在朋友的帮助下发现了真相,讨还公道的过程中朋友惨死……
对了,十二年前的冰湖悬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童维嘉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在心底默默梳理陈芳雪回忆录中的内容。由于同之前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吻合,因而可以认定回忆录具有较高的可信度。特别是写到西郊市场那场造成两人死亡的坠楼意外时,她正面承认了自己出于私心放弃救人,让人不得不相信她文字的真诚。
但另一方面,涉及十二年前的除夕夜,陈芳雪的文字又非常谨慎小心,关键点全都一笔带过,令人怀疑是否有意为之。陈芳雪把这份回忆录交出来肯定不只是缓兵之计那么简单,一定有其特别用意……可她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实在理不出头绪,童维嘉不禁又心烦意乱起来,踌躇半晌,还是决定给师傅打个电话。
“你说陈芳雪的回忆录啊……还记得在上海第一遍看完,你当时的第一反应吗?”听完徒弟的困惑,老刑警问道。
“第一反应?”童维嘉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就是感慨吧!如果都是真的,那她也太可怜了!”
罗忠平轻轻地“唔”了一声,显然这不是让他满意的答案。
“那师傅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看了之后?”
“我嘛,有个最简单的事想不明白。”停顿片刻,罗忠平用有些疲惫的声音说,“她如果是写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用第二人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