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鞭满脸闪着被酒浆激起的兴奋:“你们这帮娘儿们,都偷着乐吧!取牌!”
披甲人挥动棍子,撵着囚犯去取案上的木牌。木牌被一块块抓走。杜霄看着谷山紧盯着木牌,打趣道:“也想配一个?”谷山对着手掌呼了口气:“不想。不,还是有点儿想!”杜霄笑笑:“配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你不怕手气不好?”谷山将双手往裤腿上猛搓。“别搓了,运气不是搓出来的,是撞出来的。”杜霄道。
披甲人大声道:“桌上还剩一块牌子,快取!”谷山低声:“哥,我让给你!”杜霄轻笑:“世间的男人,只有让命的,没有让妻的。”谷山推了一把杜霄:“这儿不是世间,是阴间!配的是阴婚!”
披甲人用鞭子指着杜霄:“你!快取!”谷山道:“哥,快去取吧!”
杜霄牙一咬,将案头上最后一块牌子抓在手上。
冯三鞭道:“好!听见本官下令,男人就把手里的牌亮出来,跟女人挂着的牌对上了,就配着对站一块,等都配齐了,本官再一声令下,就一起动手,将黑盖头给一把扯下!”
冯三鞭大声道:“壹号!”“贰号!”两对男女囚犯配对站在了一起。
“叁号!”拿着“叁”号牌的是大脸如锣的索王爷。他长着一双铜环眼,斜扎着一根大白辫子,端着十足的王爷架子。索王爷大吼:“我索王爷不稀罕小娇娘,喜欢胖婆子!这一大堆女流里头,有肥的吗?”冯三鞭斜眼道:“有没有,那就看你的手气了!”
陪伴在索王爷身边的是个长了一双胡椒眼、眼珠子一眨一眨地透着机灵的二十来岁年轻人,他是索王爷从京城带来的小跟班王不易。
索王爷将牌子扔给跟班:“王不易,照着牌面,替本王爷牵个来!”
王不易将牌子高高举起,喊道:“今日是咱们索王爷大喜的日子了!”
冯三鞭道:“我说索王爷,您要是有了个陪炕的娘儿们守着,还会不要命地逃跑吗?”
索王爷捋着大光脑袋哈哈大笑:“那要看这娘儿们有什么本事!”王不易接口:“对!没本事还得跑!”
冯三鞭道:“下一个,肆号!”
亮着灯火的木屋里继续传出唱牌声:“捌号……拾叁号……拾捌号……”屋外,雪越下越大,呼啸的大风刮得雪朵一片狂乱。
女人堆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冯三鞭大口喝酒,将空酒坛往地上重重一掷,抹着嘴:“拾玖号!杜霄,该你了!”
杜霄站着没动。
谷山暗暗搡了下杜霄,逗他:“没事,阴婚也是婚,你要是害怕,我替你守洞房!”杜霄道:“我说过,这辈子谁也不娶。”披甲人猛地抽出一鞭,厉声道:“胡唣什么!快配!”
杜霄仍站着不动。
谷山急了:“哥,这事犯得着挨鞭么?快动手吧!”杜霄压低声音:“女人是什么?是祸水!别忘了,我们俩得离开宁古塔,在这儿不能有一丁点牵绊!”谷山恍惚道:“要是这女人……能帮你呢?”杜霄将木牌往谷山手里一塞:“那就给你吧!”谷山道:“你刚才不是还在说,男人只能让命,不能让妻?”杜霄道:“那就把牌子扔了!”谷山紧紧攥着木牌:“不能扔!要是扔了,那女人不就守寡了?”
冯三鞭早急了眼,从披甲人手里一把夺过鞭,对着杜霄和谷山重重地抽来,大吼:“快配!快配!”杜霄抹着脸上的血:“配去吧!”说着,杜霄抬起手,一把抓住挥来的鞭子,重声:“快去!”谷山狠狠心,朝站着的最后一个女人走去,在她身边站下。
“既然取了牌,就得认命!”冯三鞭摩拳擦掌,越来越兴奋,“好!等把黑盖头揭了,都乐死你们!哈哈哈哈!”
冯三鞭吼:“揭!”囚犯动作划一,将身边女人脸上的黑盖头揭去。黑布揭去,囚犯们全都猛然惊退数步,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
“女人”竟然全是男囚!有麻脸的,有缺眼的,有矮个的,有白发的,有满脸伤疤的……被当成“女人”的男囚木然地呆站着。
冯三鞭和披甲人猛然发出得逞的狂笑声:“哈哈哈……”突然,冯三鞭发现了什么,将笑声收住,拨开身边的囚犯。
囚犯后头,还有一人没被揭去黑布。此人的身边,站着谷山。冯三鞭道:“谷山!给你配的阴婚老婆,不想认?”谷山回过脸:“不是我不认,是他不让认。”
冯三鞭往蒙着黑布的人看去,目光落在两只粗糙的、裂着血口子的大手上。这两只手紧紧攥着布角,裂缝口子里渗着血珠。冯三鞭道:“哟哦!本官见过不让揭棺盖的,还没见过不让揭盖头的!把手松开,不然本大官亲自来揭!”
紧攥着黑布头的手颤动了一下,往下慢慢扯去。黑布缓缓扯下,露出的竟然是一张女人的脸!
囚犯们震惊,发出“哦”的一声惊呼。谷山失声:“这不是大扇子吗?”杜霄也惊住了。
这是一张四十岁女人饱经风霜的脸,头发干枯如草,却梳得纤丝不乱,用一根红布条扎着,透着女人的一缕鲜活。身上的棉袄尽管破烂,却缝补得一丝不苟,保留着大家闺秀的最后一点痕迹。粗看之下,她就如一个老妇人,可细细看去,她目光安静如水,蕴含着苦难女人洞悉世事的那种坚毅、忍让、温和、豁达。她是囚官周伏天女儿大扇子。
囚犯们一片静默。吊在梁上的大油灯在掉着火沫子。
大扇子脸色格外安静,仿佛是个局外人。谷山不知所措:“大扇子……我……我没想到会是你!”
冯三鞭像在观赏着得意之作似的,看着大扇子:“这么多女人一下全都变成了男人,多好玩哪!可就数你大扇子好福气,就你是一个真女人!可知本官为何把你给塞男人堆里吗?”冯三鞭脸一沉,一把将大扇子的手抓住,抬高,对囚犯们四问,“你们看看!这是女人吗?她不是个女人,不是!”
冯三鞭盯向谷山:“谷山!你说,她是女人吗?”谷山道:“冯三鞭,我先问你,你是人吗?”冯三鞭一怔:“什么意思?本官当然是人!”谷山道:“囚犯营的人都说,你不是人,是狼。”冯三鞭道:“本官是狼?”谷山狠声:“没准狼眼里看出来,分不清谁是男人,谁是女人。”囚犯们哄然大笑。
冯三鞭老羞成怒,挥起大拳头,对着谷山的脸重重打出。谷山倒下,脸上鲜血飞溅!
囚犯坟场雪光明亮。坟场起起伏伏,连接着好几个土冈。坟墓不高,全是一个个小土堆,每座坟前都立一块枕头大小的石头墓碑,上头刻着死者的名字,排列得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深深的新坑里,一把双齿铁锄在掘着冻得梆硬的土块。听到有人踩着雪沙沙地走来,从坑里爬出一个人来,他是谷山。
坑边,大扇子捧着个用棉絮裹着的瓦罐,罐上搁着两只碗两双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