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泪水涟涟,不停地摇着头。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纪部郎,你能自个儿戴枷归案,说明你天良未泯。我知道,要将诸城这么大一座官仓弄成空仓,光凭你一个人办不到。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纪衡业不再犹豫:“山东巡抚萨哈谅!”
刘统勋眉头一跳:“萨哈谅?他是验鸟案中下狱的十大臣之一,难道他早在干这种欺瞒朝廷的事了?”
纪衡业道:“干了三五年了。不光诸城的官仓是空仓,临清和滕州的官仓也是空的!”
“果然不出所料!我问你,你明知道朝廷查仓之后,就会将仓里的贡粮转为赈粮,若是仓中无粮,此事立马就会穿帮,为何还要演这么一出马车绕仓的大戏?”刘统勋道。
“户部要查仓的通知下到清吏司后,我越想越害怕,就拿出了自己历年的俸禄和侵贪的银两,还将一帮狐朋狗党平日侵贪的赃银给逼出了三千两,派人上两广买回二千五百石粮食,只等着补进仓去。”纪衡业道:“可没想到,戏一开场就演砸了……”
刘统勋一震,急道:“从两广买下的粮食运到哪了?”
纪衡业道:“我已收到急报,粮食不日就能运到山东!对了,我戴枷见您之前,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等粮食一到,不再进仓了,立马就给各座粥厂送去!”
刘统勋长长松了口气:“干得好……在这件事上,你干得好!”他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碧蓝的天空,又深深地看着纪衡业,“能告诉我么,你为何会在这节骨眼上一梦惊醒,想着将功赎罪?”
纪衡业道:“裕善出事了,十大臣出事了,他们这些事儿不都出在一个‘粮’字上么?连他们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我纪衡业身为督粮的区区户部郎中,能瞒得过去么?与其被揪出来,还不如自己站出来,扛下这个罪,也好给子孙积点德,自个儿在来生也有个好的投胎。”
刘统勋道:“你这番话,在三法司审理此案时,我会替你作证。你刚才说,山东不光是诸城空仓,还有不少府县也有空仓,户部隶下的属员还有一大帮贪官污吏?”
纪衡业苦笑着摇摇头:“我是罪有应得,知道会有个什么下场,谁也救不了我。这些年,裕善对各省户部清吏司疏于管束。官员与地方商绅相互勾结,像蝗虫一般能吃则吃,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更不将天下百姓的生计放在眼里!”
刘统勋道:“你把粮食补了回来,或许能免于一死。可那帮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或许不会去想,他们这一窝窝蛀虫不除不剪,会给大清国留下多大的祸害!”刘统勋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在颠簸的土路上,马车扬起的诸城尘土,也跟随马车一同驶向京城。刘统勋那辆拖着大红棺材的马车驶入城门的时候,京城雷声隆隆,大雨瓢泼。
十多个荷着刀枪的士兵守卫在京城刑场大门两侧。刘统勋和孙嘉淦的车队驶来,被士兵拦住。士兵道:“这路不通了,换道吧!”孙嘉淦从车窗里探出脸来,边咳边大声问:“这儿不是刑场么,怎么回事?”士兵急忙行礼:“回大人话,皇上批了斩立决,这几日就要将十大臣押这儿来开斩。小的们奉令在加固刑场的行刑台和观斩台。”孙嘉淦眉头一紧。
刘统勋道:“搭了这么大一个观斩台,看来这场开斩气势不小啊。”孙嘉淦想着什么:“难道十大臣的案子就审清了?”刘统勋开玩笑:“你以为缺了你这位刑部尚书,就办不成事了么?皇上是要快刀斩乱麻,尽快收拾民心,重整朝纲。锡公,这是好事啊!”
孙嘉淦也笑起来:“是啊,十恶不除,天下难宁。等开斩那天,我和你再来此地。”车队掉过头,朝另一条路疾驶而去。
打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的雨珠渐渐变得轻柔,流在养心殿的飞檐上的雨滴也断断续续,下得闲适。乾隆正陪着皇后看书,张六德满脸喜色地快步走进来,跪下道:“奴才张六德给皇上请安!”乾隆道:“张六德,你嗓子眼里透着个喜字,朕听出来了。”张六德道:“主子爷,今日打了两晌的冬雷,下了那么大一场透雨,刚才娘娘还问这老天爷给下的是不是喜讯,这会儿,奴才替主子捎话来了:刘统勋已从山东赶来,此时正在午门外等候传见!”
乾隆脸露惊喜之色:“好啊!孙嘉淦果然把他请来了!备辇!朕和皇后一块儿去午门迎他!”
正门轰轰隆隆地打开,穿着一身青色土棉袄、戴着一顶瓦片帽、蓄着连腮胡子、穿着一只铁靴的刘统勋肩膀一高一低地站在自己的那具大红棺材旁。
张六德快步奔了过来,大声道:“刘统勋接旨!”刘统勋一撩袍子,扶着棺材,艰难地跪下。张六德展开旨轴,宣旨:“闻大学士刘统勋半夜回朝,朕与皇后亲赴午门相迎。钦此!”张六德伸手去扶刘统勋:“刘大人平身!您瞧,皇上、皇后来了!”
乾隆和皇后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像空谷传音。刘统勋瘸着腿,趋步迎向乾隆。他在乾隆面前刚要下跪,被乾隆一把扶住道:“只要你回来,可见朕不跪,上朝之时可摘帽代跪!刘爱卿,大老远的给朕带什么来了?”
刘统勋道:“微臣带来了三样东西。一是给自己带来一副棺材;二是给刑部大狱带来一个犯官;三是给皇上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后微笑着:“这三句话,也只有从刘大人的口里能听到。”
乾隆的目光落在刘统勋的铁靴子上,弯下腰,用手指在铁靴子上弹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铮响。乾隆道:“你少说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皇后送你的这只铁蹄子!”刘统勋道:“延清在此谢过娘娘了!”
皇后道:“送你这只铁靴,一是为治你的腿疾,二是替皇上传一句话予你:行路之时,脚下要有战马之声!”
刘统勋道:“行路之时,脚下要有战马之声!娘娘、皇上,刘统勋记住这句话了!”
乾隆道:“明日早朝,朕就想听听这只铁蹄子是如何上殿的!走,看看你的那口棺材去,几年不见,朕还念着它。”
刘统勋陪乾隆、孝贤走向棺材。候立在马车旁的琴衣急忙跪下。乾隆道:“这是何人?”刘统勋道:“从山东带来的义女,名叫琴衣。”皇后看着琴衣,笑着:“姑娘,你能认刘大人为父,定有一番来历吧?”
琴衣道:“回皇上话,小女子八岁的时候,父亲死了,母亲也病故了,成了孤女。有一天,刘大人来到我家,将我收为了义女,从此以后,刘大人就待我像亲生女儿一般。等我长到十三岁,刘大人就把我送到了京师健锐营,跟着大内武师习武数年。如今,小女子既是刘大人的女儿,也是马夫,危难之时,还是侍卫!”
乾隆点头:“嗯,好一段父女佳话!琴衣姑娘,刘大人能将你收留在身边,当他的女儿,是你的造化,好好侍奉这位腿残的老父亲吧,这是朕的旨意!”
琴衣道:“琴衣遵旨!”
乾隆走近大红棺材,在棺身上拍了拍:“延清啊,朕记得,乾隆元年的时候,朕差点因为那幅《千里饿殍图》让你躺进这口棺材去。此后,你人到哪,棺材就跟到哪,你是在借着棺材告诉世人,你刘统勋是铁着心要替朕干出一番大事来,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辞。”
刘统勋道:“微臣又把棺材给带回来了,那就是说,微臣初衷不改。”
乾隆道:“朕要的就是‘初衷不改’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