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打着哈欠,撑了撑身,硬让自己坐直:“男人到了这份上,最想见的,就是老婆。不知大扇子怎样了。”王不易道:“洪把总不是说,宋五楼也在抓她么?她一个老女人,能逃得过么?我也替她担心。”谷山道:“有小放生在,或许她能逢凶化吉。”
王不易道:“这些天,我夜里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老觉得洪把总会来抓你,眼下离京城越走越近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城门根儿守着?索王爷说,当年他抓犯案之人,就专在城门根儿蹲着,一拿一个准。”
谷山的眼睛里、鼻孔里淌着涕泪:“别说了,我让你讨的盐呢?”王不易从袋里摸出一小包盐递给谷山。谷山将盐倒进嘴里,皱着眉头嚼起来,嚼得沙沙作响。王不易急道:“你嚼的不是糖,是盐!你不要命了?”谷山道:“大扇子交代过,哪天我真的吃芙蓉丸吃上了瘾,就嚼盐,要不,我会疯。”
王不易道:“她这话你也信?”谷山苦笑着,嘴边掉着盐粒:“试试吧!”他大呕起来,趴在车架上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王不易担心地拍打着他的背。马车轮子突然脱落,两人从车里滚了出来。王不易跳起来:“这车怎么跑的?”
车夫一脸愁苦:“没见车都跑烂了么?”谷山和王不易只能在尘土中拖着两条疲腿往前走着。谷山道:“再走上一两天,就到京城了。到了京城,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梁大人,他派出的人都被杀了,他自己没准也遭难了。”谷山看到王不易沮丧地踢着路边的土坷垃,眼睛一亮道,“刘统勋大人不是回京了么?咱们先去找他!”
一辆囚车从两人身后驶来。车里坐着个身穿绫绸的商人,脖子上戴着枷板,脸色死灰。两个士兵骑着马,硬着脸面押车而行,停在了前方路边的小吃摊上。
戴枷的囚犯和两个士兵,大口吃着面饼喝着粥。谷山、王不易也走过去端着碗坐在一旁。忽然,谷山站起,坐到囚犯身边。囚犯的腿盘着坐了一路的笼车,都快盘折了,见谷山一副乞丐的样子,便跟谷山商议起了一桩生意。囚犯出二两银子,由谷山扛着枷,往笼里坐着,等进了京城,再换回来。谷山按捺住兴奋,假装沉吟片刻后,咬着牙道:“好,我来代囚!”
王不易站在一旁急了,扯扯谷山衣襟:“谷爷,这可不是代鞭,是代囚!你不会是两天没嚼盐,真疯了吧?”谷山低声:“想活着进京城,有比囚车还安全的地方么?”
王不易恍然大悟。戴着木枷的谷山盘腿坐在笼车里,那个卸了枷的囚犯拄着棍,跟在囚车后头一瘸一瘸地走着。王不易一步不落地跟在车边。两个骑马的士兵仍旧是一脸铁重,在囚车后头跟行着。
远远的,城门越来越近。房杠坐在城门边茶摊前慢慢地喝着茶,一双锐利的眼睛盯视着朝城门走来的行人。囚车往城门口驶来,在茶摊前经过。房杠的眼睛在囚车上瞥过。谷山把脸埋在枷板上。房杠往囚笼看了一会儿,向行人移过眼睛。囚车驶进城门洞。
谷山和王不易借着囚车的掩护安全到了刘统勋府上,刘统勋听完他们说完在钱塘发生的奇事之后,就安排琴衣带他们去厨房吃饭,自己立刻动身去往都察院。明日就要行刑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先救下梁诗正,一刻都耽误不得。
紫禁城的凌晨,空气里湿湿润润的,上早朝的乾隆从养心殿里走出来,舒舒双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养心殿院落新鲜空气,正要往大门外走,突然收住了步。刘统勋和孙嘉淦伏跪在地。两人的衣帽上湿漉漉的,满是露水。
乾隆一怔,回脸看向身边的张六德,张六德急忙欠身:“昨晚上,刘大人和孙大人就上这儿来跪着了,说是有急事见主子,可又怕惊着主子,就在这儿跪着,还不让奴才往东暖阁惊扰您!”乾隆急道:“你们两个快快起来,什么也别说,等上完了朝,再上这儿来回话!”乾隆快步走出大门。两人伏地大声:“遵旨!”
下朝之后,乾隆坐在炕沿上,看着刘统勋和孙嘉淦跪伏在地,道:“你们又要朕收回斩立决的御令了?刘统勋你自个儿算算,这是第几回了?”刘统勋道:“臣刘统勋有罪!未能按期明察梁诗正一案的实情,使梁案更为扑朔迷离!臣冒死前来恳求皇上再次刀下留人,再宽免数日,臣定将此案彻底查清!”
孙嘉淦抬起脸:“臣孙嘉淦也有罪!”
乾隆掸掸手:“现在不是说罪之时。你们要朕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回圣命,这不是让朕在王公大臣面前失信么?”
刘统勋道:“皇上!梁案确有新的发现!回浙江戴罪立功的谷山,从山东回到浙江,奉我之托,寻找证人,追查当年他们所谓犯案的来龙去脉。可就在寻找之时,他有了意外的发现。”
刘统勋向乾隆讲述了谷山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乾隆猛地抬起脸,逼视着刘统勋:“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比山东空仓案更为离奇!你让朕如何相信?”
孙嘉淦道:“皇上,谷山能在山东诸城出生入死,揭露大清国粮仓前所未有的弥天大谎,在钱塘银案之事上,他也绝不会有半点虚言!臣愿以身家性命替他担保!”
“刘统勋,你刚才说自己有罪,罪在何处?”乾隆道。
刘统勋道:“臣派往钱塘的司官在梁宅见到了那九十万两水利银,却未在钱塘深查此银是如何运入梁宅,这是其一;司官在钱塘打听到梁诗正派往钱塘的两个主事已经自杀,却未在钱塘继续细查下去,弄清自杀实情,这是其二;微臣为了搞清户部银库账册记录消失之谜,亲自去市井寻访高人,破解了墨字消失的秘术,并在梁诗正的公房里找到了还未用尽的墨鱼汁小瓶,由此断定梁诗正确实侵贪了帑银,此为其三。而昨晚上,谷山冒死前来陈述的一切,使微臣顿时头皮发炸、冷汗直冒!臣知道,自己或许也掉进了别人设下的陷阱之中!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如此草率办案,当是有负皇恩、罪责在身!”
乾隆道:“梁诗正不是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钱塘知县的信么?在信中,他让汪子复将银子藏入私宅,汪子复照办了。你说,此信又作何解?”
刘统勋道:“谷山说,那两位死于钱塘牢中的户部主事告诉他,他们也见到了此信,却发现一个小小的破绽,那就是信上的私印稍稍盖偏了地方。此说是否成立,还待重新比对!”乾隆道:“此信倘若真是伪造,汪子复就不是报案之人,而是真正的犯案之人!”孙嘉淦道:“据谷山说,汪子复已在被人送往京城,若是没出意外,汪子复此时正在途中!审问汪子复,实乃破案的关键!”
乾隆摇头道:“你们太马虎了!连这两个关键都没有弄明白,怎么就定谳了呢?”刘统勋道:“皇上,容微臣直言!倘若不是有十日之限、三十日之限,时间如此紧迫,微臣断然不会这般仓促,以致草率定谳!”孙嘉淦暗暗扯了下刘统勋。
乾隆把手一掸:“别说了!传朕的旨:暂且收回梁诗正斩立决之御批,着令刘统勋、孙嘉淦二位大臣尽快查明案情,奏报御前!”
刘统勋、孙嘉淦伏地:“微臣遵旨!”
听闻谷山没死,还到了京城,现在梁案即将翻转,从不喜怒露于形的讷亲怒冲冲地掷了茶碗,跪在地上的铁箭飞向干爹保证虽然这次没能杀了谷山,可押着汪子复进京的大扇子和小放生想必还在路上,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会将汪子复那三人给杀掉!不会再让他们逃过!从中堂府出来的铁箭飞立即派人去给房杠送信,让他带上能带的兄弟,见了这三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灭了!